片场放假一天。
这是进组以来第一次。
苏落醒的时候,文初宁还在睡。
侧躺着,蜷着,一只手还搭在苏落腰上。
眉头微微皱着。
苏落没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她。
看她睡着的样子。
看她皱着的眉头。
看她偶尔动一下的睫毛。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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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苏落正看着她。
“醒了?”苏落问。
文初宁点点头,往她怀里钻了钻。
“几点了?”
“快十二点。”
文初宁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文初宁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要干的。
她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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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过得很慢。
也很简单。
中午一起做饭,苏落打下手,文初宁主厨。
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老片子,黑白的。
看着看着,文初宁睡着了。
靠在苏落肩上。
苏落没动,让她靠着。
电影放完了,她也没醒。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
屋里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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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个人出去散步。
沿着江边,慢慢走。
风有点凉,文初宁把手揣进苏落口袋里。
苏落握着她的手。
没说话。
走了很久。
回家的时候,文初宁忽然说:
“明天那场戏。”
苏落看着她。
“嗯。”
“我准备好了。”
苏落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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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片场。
电疗室的景已经搭好了。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那些仪器。
所有人都很安静。
没有人说笑。
没有人走来走去。
苏落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景。
文初宁在化妆间里。
一个人坐着。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今天不是文初宁。
是宁昭。
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是那个要被按在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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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进来,给她补妆。
把她头发弄乱一点。
把她脸色弄苍白一点。
把她嘴唇弄干裂一点。
文初宁没说话。
只是看着镜子。
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那个人。
化妆师弄完了,看着她。
“文老师,好了。”
文初宁点点头。
站起来。
走出化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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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来。
文初宁走进来。
看见那个白色的房间。
看见那张床。
看见那些仪器。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监视器后面。
看向苏落。
苏落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文初宁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进去。
躺在那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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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躺在那张床上。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
那些仪器就在旁边,冰冷的,沉默的。
她看着天花板。
眼睛很平静。
苏落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到我这边来。”
工作人员都围了过来。
灯光师,摄影,场记,道具,化妆。
苏落站起来。
看着他们。
“今天的戏,”她说,“清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场?
不是没有清过场。
但一般都是拍大尺度戏或者特别私密的戏。
今天的戏——
电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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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灯光师开口,“我们可以在外面——”
苏落摇摇头。
“不用。”她说,“只留必要的。”
她顿了顿。
“摄影留一个,掌机的。收音留一个。其他人,在外面等。”
没人说话。
苏落继续说。
“拍完这一条,我会喊。你们再进来。”
她看着他们。
眼神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人不敢反驳。
灯光师点点头。
场记点点头。
所有人开始往外走。
脚步很轻。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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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越来越空。
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苏落。
摄影师。
收音师。
还有躺在床上的文初宁。
苏落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她。
文初宁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静静地碰在一起。
苏落伸出手。
握住文初宁的手。
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她直起身。
走回监视器后面。
坐下。
看着屏幕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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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苏落问。
声音很轻。
但文初宁听见了。
她点点头。
“好。”
苏落深吸一口气。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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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开机。
收音师开机。
镜头推进。
文初宁躺在那里。
看着天花板。
然后门开了。
几个演员走进来。
穿白大褂的。
他们走到床边。
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
眼睛里开始有东西。
不是怕。
是那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眼神。
那种经历过一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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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伸手。
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另一个人伸手。
按住了她的胳膊。
她开始挣扎。
不是那种激烈的挣扎。
是那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抗。
肩膀扭动。
胳膊想抽出来。
腿想蹬开。
但按着她的人太多了。
她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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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把仪器拿过来。
放在她头边。
她看见了。
眼睛一下子睁大。
嘴张开。
想喊什么。
喊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的声音。
“呃——呃——”
仪器放上来。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像被电击中一样。
弓起来。
摔下去。
又弓起来。
又摔下去。
手在抓。
抓床单。
抓空气。
什么都抓不到。
嘴张着。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一直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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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后面。
苏落一动不动。
看着屏幕里的她。
看着那个自己。
看着那个被按在床上的人。
看着那个人挣扎。
看着那个人疼。
看着那个人流泪。
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看着。
手指慢慢攥紧。
攥成拳头。
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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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
宁昭还在挣扎。
但力气越来越弱。
像被抽干了。
身体还在弓。
但弓不起来了。
只是抖。
剧烈地抖。
眼泪还在流。
流进头发里。
流到枕头上。
嘴还在张。
但没有声音。
只有喘气。
“哈……哈……哈……”
像溺水的人。
像喘不过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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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终于停了。
仪器拿开。
手松开。
他们站起来。
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是抖。
只是流泪。
只是喘气。
他们转身。
走了。
门关上。
片场又安静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躺在床上。
蜷着。
捂着胸口。
抖着。
哭着。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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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苏落的声音。
很轻。
但很清晰。
摄影师没动。
收音师没动。
只是看着她。
苏落站起来。
走过去。
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文初宁。
文初宁还躺在那里。
还蜷着。
还捂着胸口。
还在抖。
还在流泪。
苏落弯下腰。
伸手。
把她抱起来。
抱进怀里。
文初宁靠在她肩上。
还在抖。
还在哭。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只是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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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抱着她。
抱得很紧。
没说话。
只是抱着。
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很轻。
很慢。
片场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
只有偶尔的抽泣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很久很久。
文初宁慢慢不抖了。
慢慢安静下来。
靠在她肩上。
呼吸慢慢平稳。
苏落轻轻开口。
“初宁。”
文初宁没动。
“出来了。”
文初宁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落把她抱得更紧。
“我在。”
文初宁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笑了。
笑着哭。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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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外面。
工作人员都在等。
没人说话。
没人走动。
都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终于。
门开了。
苏落走出来。
看着他们。
眼睛红红的。
但脸上很平静。
“可以进来了。”她说。
工作人员开始往里走。
脚步很轻。
没有人说话。
片场里。
文初宁还坐在床边。
看着他们进来。
笑了笑。
很轻。
“辛苦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嘴角的笑。
片场。
电疗室的景还在。
但今天拍的,是之后的事。
文初宁坐在病床边。
头发乱着,脸色苍白,眼睛空空的。
她已经拍了很久。
从挣扎,到叫喊,到求他们。
一遍一遍。
那些人按着她。
那些仪器放在她头上。
她挣扎。
她叫喊。
她求他们。
他们不听。
他们只是按着那个东西。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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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后面,所有人都低着头。
苏落看着屏幕里的文初宁。
看着她演的那个自己。
看着那个自己。
被按着。
被电着。
挣扎着。
叫喊着。
求着。
没人听。
“卡——”
苏落的声音响起。
文初宁没有动。
还躺在床上。
还蜷着。
还在抖。
苏落站起来。
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
等着。
很久之后,文初宁慢慢平静下来。
睁开眼睛。
看着她。
“落落。”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嗯。”
休息了一会儿。
下一场。
文初宁坐在病床边。
镜头推近。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挣扎。
不是绝望。
是空。
是那种什么都不再期待的空。
是那种终于学乖了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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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抬起头。
看着镜头外的方向。
那里站着几个演员。
演爷爷的,演爸爸的。
她看着他们。
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很乖。
“爷爷,爸爸,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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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安静极了。
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但又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疼。
那种乖,不是天生的。
是学来的。
是被打出来的。
是被电出来的。
是不学乖就会继续疼的那种乖。
苏落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文初宁。
看着她演的自己。
看着那个终于学乖了的自己。
那个说出“我好痛”之后,终于被带回去的自己。
“卡——”
苏落的声音很轻。
文初宁还坐在那里。
还看着那个方向。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一颗。
两颗。
但她没出声。
只是坐着。
只是流泪。
苏落站起来。
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她抱住她。
文初宁靠在她肩上。
很久很久。
---
三
下一场。
家里。
文初宁坐在餐桌前。
面前摆着好吃的。
有人在给她夹菜。
有人在跟她说话。
“多吃点。”
“这个是你爱吃的。”
“新衣服喜欢吗?”
她看着他们。
点点头。
笑了一下。
很乖。
很轻。
但那笑,不到眼睛里。
---
镜头推近。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高兴。
是怕。
是那种很深的、藏得很好的怕。
怕被发现。
怕被看穿。
怕又被关回那个地方。
所以她要乖。
要很乖。
要比沈墨还像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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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筷子。
吃东西。
一口一口。
很慢。
很安静。
脸上带着笑。
但眼睛里,一直有东西在动。
是怕。
是那种不敢停下来的怕。
---
“卡——”
苏落的声音。
文初宁放下筷子。
坐在那里。
没动。
苏落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文初宁转过头。
看着她。
“落落。”
“嗯。”
“你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
“就是这样。”
“每天早起。”
“去练功。”
“去跑步。”
“去做那些根本不想做的事。”
“一直笑。”
“一直乖。”
“一直怕。”
---
文初宁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苏落抱住。
抱得很紧。
“落落。”
“嗯。”
“你怕了多久?”
苏落想了想。
“很久。”她说。
“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在怕。”
文初宁把她抱得更紧。
收工后。
回宸园的路上。
文初宁一直握着苏落的手。
没松开。
到家的时候。
她忽然开口。
“落落。”
“嗯。”
“你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
苏落想了想。
“遇见你之后。”她说。
文初宁愣住了。
苏落继续说。
“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你在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文初宁她笑了。
笑着哭。
“落落。”
“嗯。”
“那我以后一直在。”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她笑着哭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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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她们躺在床上。
文初宁从身后抱着苏落。
抱得很紧。
苏落闭着眼睛。
窗外,月光落进来。
很安静。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