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拍到第九十三天。
今天是宁昭被禁足的第三天。
禁足的日子很难熬。
宁昭每日抄《女诫》,抄得手腕都酸了。
五十遍。
她才抄了十二遍。
小青在旁边研墨,看着她一脸苦相,想笑又不敢笑。
“姑娘,您慢些抄,不急的。”
宁昭瞪她:
“怎不急?我想出门!”
小青低头研墨,不敢接话。
抄到第十七遍时,宁昭把笔一掷。
“不抄了!”
她趴在书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想骑马。”
小青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宁昭抬起头。
随手拿起那支刚掷下的毛笔,无意识地往嘴边一放。
笔杆横在唇上,她嘴巴嘟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认的小孩。
只是望着窗外,发着呆。
小青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姑娘,您这模样,让老爷看见了又该生气了。”
宁昭没理她。
继续叼着那支笔,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
她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马背上的自在。
想得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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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宁昭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锦被揉成一团。
忽听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坐起身。
嬷嬷走了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宁昭眨了眨眼:
“嬷嬷?这般晚了……”
嬷嬷走到床边,坐下。
将包袱放在她手中。
“姑娘,这个您瞧瞧。”
宁昭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本小册子。
封皮上无字。
她翻开一看——
愣住了。
旋即脸颊腾地烧起来。
“嬷、嬷嬷!这是何物!”
她一把将小册子合上,烫手似的扔到一旁。
嬷嬷看着她,轻叹一声。
“姑娘,您也大了。这些事,早晚要懂的。”
宁昭红着脸,瞪着那本小册子,如同瞪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嬷嬷没有说话。
只是将小册子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姑娘,日后您要嫁人的。”
宁昭愣住了。
嫁人。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嬷嬷道:
“老爷夫人已在为您相看了。待禁足期满,便该定下来了。”
宁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嬷嬷站起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好好看看。”
门关上了。
宁昭坐在床上,望着那本小册子。
望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将它拿起。
翻开。
看一眼。
脸又红了。
再看一眼。
心砰砰地跳。
她不懂。
为何要看这些?
为何要嫁人?
她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马背上的自在,想起那些不必想这些的日子。
她忽然很想哭。
却终是没有哭。
只将那小册子合上,塞到枕下。
然后躺下。
望着帐顶。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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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宁昭便溜出了府。
禁足归禁足,却无人拦得住她。
她一路奔至东宫,寻到赵玄策时,他正在书房批阅奏折。
见她进来,他微微一怔。
“你怎来了?不是在禁足?”
宁昭摆摆手:
“无妨,我翻墙出来的。”
赵玄策:“……”
他放下奏折,望着她。
“出何事了?”
宁昭行至他面前,站定。
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玄策哥哥,你娶我吧。”
赵玄策愣住了。
手中茶盏险些打翻。
他看着宁昭,目露惊诧。
“你……你说什么?”
宁昭认真望着他:
“我说,你娶我。”
赵玄策未语。
耳尖却红了。
从耳尖红到耳根。
他别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遮掩。
“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宁昭叹了口气:
“娘亲说我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她们在为我相看人家。”
赵玄策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
“我不想嫁那些不相识的人。”宁昭道,“我们这般熟了,你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管着我。所以玄策哥哥,你娶我吧。”
赵玄策望着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面上却未显。
“然后呢?”他问。
宁昭想了想:
“届时你给我封个不大不小的封号便是。太大了不好,太小了会被人欺负。就……中不溜的那种便可。”
赵玄策唇角微微翘了翘。
“还有呢?”
“等过几年,你放我出宫。我便可自在逍遥了。”
赵玄策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他看着宁昭。
望了许久。
然后问:
“你当真这般想?”
宁昭点头:
“嗯。我昨夜想了整晚,这是最好的法子。”
赵玄策沉默片刻。
“你还小。”他说。
宁昭急了:
“我知道我还小,所以现下不必娶!你先去与爹爹说好,待过两年再娶便是。”
赵玄策望着她。
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满脸的认真。
心里有什么东西,又酸又涩。
却还是笑了笑。
“好。”
宁昭眼睛一亮:
“当真?”
“嗯。”
“那你何时去与我爹说?”
赵玄策想了想:
“待你禁足期满。”
宁昭欢喜得险些跳起来。
“玄策哥哥你太好啦!”
她转身便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望着他:
“对了,不许欺负我。”
赵玄策笑了。
“好。”
“也不许管着我。”
“好。”
“我想出宫时,你得放我走。”
赵玄策望着她。
望了很久。
然后道:
“好。”
宁昭满意地笑了。
推门跑了出去。
赵玄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站了许久。
而后轻声叹气,唇角那笑,还在。
眼底却多了些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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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苏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文初宁还站在门口的位置。
手扶着门框,保持着回头看的姿势。
那个笑,还在嘴角。
可她心里在翻涌。
她站了很久。
而后转身。
经过监视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苏落还坐在那里。
看着回放。
画面里,宁昭站在门口,回头笑。
那个笑,那么亮,那么真。
苏落看着那个画面,一动不动。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什么都藏着。
什么都不说。
“苏落。”她开口。
苏落抬起头。
看着她。
文初宁张了张嘴,该说什么?
说我看懂了?
说那个站在门口笑的人,是你十六岁的样子?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片场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收线,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小声说话。
但她们这里,像被隔开了一样。
只有月光,和两个人。
过了很久,文初宁开口:
“那个笑,是真的。”
苏落转头看她。
文初宁说:
“宁昭那个时候,是真的开心。她以为她想出了最好的办法。”
苏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文初宁继续说: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答应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落的目光动了动。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文初宁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算了。”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站起来。
准备走。
苏落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文初宁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握得很紧。
她抬起头,看着苏落。
苏落也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我知道。”她说。
文初宁愣住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苏落说,“我知道他答应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文初宁看着她。
苏落继续说: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
文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宁昭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苏落说,“她只知道赵玄策对她好,只知道他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她顿了顿:
“她不知道,那种好,是不一样的。”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些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苏落……”她开口。
声音有点抖。
苏落松开手。
站起来。
“收工了。”她说,“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身要走。
文初宁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落停下来。
没有回头。
文初宁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落落。”她叫。
那个称呼,两年没叫了。
苏落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没有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还是没有回头。
“那个笑,”她说,“是真的。”
文初宁愣住了。
苏落说:
“那时候我是真的开心。”
她走了。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想起宁昭站在门口回头笑的那个样子。
那么亮,那么真。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她只是开心。
只是以为找到了最好的办法。
后来呢?
后来她知道了。
后来她再也没那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