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古代篇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拍完,苏落站起来,难得开口说了几句。
“这么久了,辛苦大家。”她说,“三天假,好好休整一下。三天后,现代篇开拍。”
片场响起一阵欢呼。
工作人员开始收东西,拆景的人拿着工具走来走去。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御书房的门窗一块一块拆下来。
心里空落落的。
宁昭的故事拍完了。
那个十六岁的少女,那个站在门口回头笑的人,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开心的小姑娘——
拍完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景一点点消失。
像看着一个人慢慢走远。
三天假。
三天见不到苏落。
她心里更空了。
---
“老細!”
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初宁没动。
薇薇走过来,看见她发呆,叹了口气。
“老細,走啦,收工啦。”
文初宁摇摇头:
“你先走。”
薇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眯起眼睛。
“又要我先走?”
文初宁看着她。
薇薇继续说:
“又等苏导啊?每天晚上要我先走,现在又要我先走。我感觉我离失业也快了。”
文初宁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把薇薇拉过来,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薇薇乖啦,”她说,“我再等一下,自己走。”
薇薇被她蹭得没脾气。
“行行行,我走我走。”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細,你别太晚。”
文初宁点点头。
薇薇走了。
片场的人越来越少。
拆景的声音还在继续。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忙碌。
月光落下来,落在那些被拆下来的门窗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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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文初宁没回头。
以为是工作人员。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回过头。
苏落站在她身后。
离得很近。
近得有点不像平时。
文初宁愣了一下:
“苏导?”
苏落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文初宁被她看得有点莫名:
“怎么了?”
苏落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脸颊,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文初宁太熟悉了。
咬脸颊肉。
她在生气。
文初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她笑了。
“落落。”她轻声叫。
苏落的目光动了动。
文初宁说:
“薇薇是助理。女孩子。”
苏落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很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忽然觉得,三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追上去。
“你这三天要干嘛?”她问。
苏落愣了一下。
话题转得太快了。
“喝茶,看书,画画,发呆。”她说。
文初宁:“……”
她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文初宁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老年人的生活。”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又问:
“那第二天呢?”
苏落看着她。
就那么看着。
不说话。
文初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安排点别的吗?”
苏落看着她:
“别的什么?”
文初宁沉默了。
总不能说,你安排安排我吧?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落看着她。
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她问:
“你还不回去?”
文初宁眨眨眼:
“你不也还没回去?”
“古代篇结束了,有一个小的杀青宴,主要都是一些杀青的演员,你要去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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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宴定在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不大,但很安静,剧组包了二楼的一个小厅。
文初宁和苏落一起到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吴妙看见她们,眼睛亮了:
“文老师!苏导!这边这边!”
她拍着身边的椅子。
文初宁看了一眼。
吴妙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吴妙另一边,是周寄。
她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苏落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
吴妙看看文初宁,又看看苏落,嘴角翘起来。
“文老师,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
“有吗?”
吴妙点点头:
“有。平时收工你都是一脸‘我好累我想死’,今天眼睛亮亮的。”
文初宁噎住了。
吴妙又说:
“苏导也是。平时都不来这种场合的,今天居然来了。”
苏落没说话。
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文初宁看着她。
她喝茶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杯子抵在唇边,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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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陆续上来。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轻松。
有人敬酒,苏落摆手:
“我不喝酒。”
那人也不强求,自己喝了。
有人敬文初宁,她喝了一点。
几杯下去,脸微微红了。
吴妙凑过来,压低声音:
“文老师,你酒量不行啊。”
文初宁瞪她:
“谁说的?”
吴妙嘿嘿笑:
“你脸都红了。”
文初宁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有点烫。
她看了一眼苏落。
苏落正看着她。
目光碰在一起。
然后苏落移开了。
继续喝茶。
文初宁的心跳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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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讲剧组的花絮,有人开始爆料,笑声一阵一阵的。
吴妙凑到文初宁耳边,压低声音:
“文老师,你还记得之前那段时间吗?”
文初宁愣了一下:
“什么?”
吴妙说:
“就苏导那段时间,天天穿得特别好看的那段时间。”
文初宁的手顿了一下。
吴妙继续说:
“粉色的,蓝色的,还有那条浅紫色的长裙。我当时还问你,苏导是不是谈恋爱了。”
文初宁没说话。
吴妙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
文初宁看着她:
“知道什么?”
吴妙凑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她穿给你看的。”
文初宁愣住了。
吴妙说:
“那段时间你天天盯着她看,我还以为你在干嘛。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你是在盯妻啊。”
文初宁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
吴妙笑得更欢了:
“我没胡说。你没发现吗?她那段时间打扮得那么好看,但从来不跟别人多待。郑礼往她身边凑,她理都不理。后来还戴了戒指,直接把人全挡了。”
文初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妙继续说:
“那么多人都往她身边凑,但她看谁了?她就看你。”
文初宁的心跳快得厉害。
她下意识看向苏落。
苏落正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茶。
耳朵尖很红。
文初宁看见了。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就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耳尖。
看着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看着她坐在那里,离自己那么近。
---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
文初宁和苏落走在最后。
出了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苏落。
苏落也看着她。
月光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送你”苏落说。
车上很安静。
文初宁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忽然开口:
“苏落。”
“嗯。”
“明天我们去听鸟鸣吧。”
苏落没有回答。
文初宁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她。
苏落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初宁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不去吗?”她问。
苏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明天睡懒觉。”
文初宁愣住了。
睡懒觉。
她不想睡懒觉。
她想和她一起去听鸟鸣。
像两年前那样。
“我不睡懒觉。”她说。
苏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奇怪。
带着一点笑意。
“是吗?”她说,“是谁凌晨四点死活不愿意起床的?”
文初宁愣住了。
凌晨四点。
死活不愿意起床。
那还是两年前。
苏落喊她去看日出。
她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后来被苏落用吻叫起来的。
她想起那天早上的事。
想起那些吻,那些撒娇,那些装睡又被发现的样子。
她的脸慢慢红了。
苏落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个画面,都在脑子里。
两年前的那个早上。
那个赖床的姑娘。
那个用吻叫她起床的人。
那棵海棠树。
那个日出。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文初宁低下头。
没让苏落看见她的眼睛。
车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苏落开口:
“后天去吧。”
文初宁抬起头,看着她。
苏落没有看她。
只是看着前方。
“明天你好好休息。”她说。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好。”
车停在酒店门口。
文初宁坐着没动。
苏落也没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霓虹灯闪烁,偶尔有车从旁边驶过。
过了很久,文初宁开口:
“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苏落没有回答。
文初宁等了几秒。
没等到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她。
苏落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了。”她说。
文初宁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她笑了笑:
“好。那你路上小心。”
苏落点点头。
文初宁拉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边,她弯下腰,看着里面的人。
“晚安。”她说。
苏落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很亮。
“晚安。”
文初宁关上车门。
车缓缓驶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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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开着车,在夜色里穿行。
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红的绿的黄的,落在车窗上,又滑过去。
她没有开音响。
车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文初宁刚才那句话。
“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她拒绝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
也许是因为怕。
怕上去之后,就下不来了。
怕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翻涌上来。
怕自己会忍不住。
她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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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开灯。
玄关的灯亮起来,照亮一小片地方。
她换鞋,走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
沙发,茶几,书架。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
想起两年前,那个人坐在那里等她。
抱着枕头,眼睛亮亮的。
“你回来了!”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坐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就是宸宫。
那座古老的宫殿,在夜色里静静伫立。
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宫殿。
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祖母带她进宫。
想起和辞渊在御书房读书的日子。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伸手,轻轻贴在玻璃上。
凉。
很凉。
她收回手。
转身,走进画室。
---
画室的门开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幅幅画上。
她走进去,一幅一幅看过去。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兄长,阿锦
辞渊,雪团,那个被打的少女。
还有角落里那些小人。
笑着的,蹲着的,仰着头的。
她看着那个笑着的小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手指很凉。
她收回手。
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
宸宫在夜色里静静伫立。
她一个人站在画室里。
像一幅画。
文初宁回到酒店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苏落说“不用了”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两年了。
她还是看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扔到一边。
继续盯着天花板。
---
第二天早上,文初宁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发了一条:
「早安。」
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今天干嘛?」
还是没有。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把手机放下。
起来洗漱。
---
苏落醒来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文初宁的消息:
「早安。」
「今天干嘛?」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喝茶,看书,画画,发呆。」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文初宁回:
「还是这些?」
苏落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回:
「嗯。」
文初宁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苏落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又翘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下。
起来洗漱。
---
这一天,两个人都没怎么出门。
文初宁在酒店里待着,看电视,玩手机,发呆。
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
没有消息。
她又发一条:
「在干嘛?」
苏落回:
「发呆。」
文初宁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她回:
「我也是。」
苏落没回。
她又发:
「明天去听鸟鸣?」
苏落等了一会儿,回:
「嗯。」
最后她发:
「明天几点?」
等了几秒。
苏落回:
「四点。」
文初宁愣住了。
四点?
凌晨四点?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凌晨四点的早上。
苏落用吻把她叫醒。
她想起那些事,脸慢慢红了。
她又发:
「这么早?」
苏落回:
「嗯。鸟鸣要趁早。」
文初宁看着那行字。
鸟鸣要趁早。
她想起那些在四合院的日子,想起那些凌晨的鸟鸣,想起那个人坐在她身边,一起听。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笑了。
她回:
「好。」
发完,她把手机抱在怀里。
---
晚上,文初宁又拿起手机。
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
「那我过去陪你发呆?」
发出去。
然后她开始等。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一直安静着。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直没有出现。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开始想,是不是说错话了。
是不是太主动了。
是不是不该问。
是不是她不想见自己。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盯得眼睛都酸了。
终于,她叹了口气。
把手机放下。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她可能不想见自己。
她可能只是客气。
她可能……
手机响了。
她猛地拿起来。
是苏落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过来。」
文初宁愣住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差点摔倒——太急了,整个人都不稳。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穿什么?
穿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疯狂打转。
她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又觉得不对,扔回去。
又抓了一件,还是不对。
她站在那里,看着满柜子的衣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太正式的不行,太随便的也不行。
太艳的不行,太素的也不行。
她想让他看见最好的自己,又想让他看见最真实的自己。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随便抓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
套上。
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头发乱。
她用手胡乱扒拉了两下,更乱了。
她翻出梳子,飞快地梳了两下,又觉得太整齐,不像自己。
她快疯了。
算了。
不管了。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突然想起来——手机。
她跑回去,抓起手机。
又跑回来。
门开了。
她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