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拍到第七十五天。
今天是宁昭十六岁的戏份。
文初宁天没亮就进了化妆间。
妆造做了两个多小时。
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轻薄柔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头发全部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一整张脸。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了,但这张脸还是满满的胶原蛋白,眉眼间的少年气一点没少。
她弯了弯嘴角。
还行。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片场的人来来往往,都在忙着准备。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进去。
---
苏落正在监视器前面和摄影师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
她愣住了。
文初宁站在晨光里。
月白色的长袍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宣纸。头发束起来之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还没入戏的轻松。
她站在那里,像从古代走出来的少年公子。
苏落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文初宁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划过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划过腰间那块玉佩,划过她随意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落在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文初宁站在那里,任她看。
她看见苏落的眼神变了。
那种清清冷冷的、什么都藏得很深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
是她拼命想藏住、却根本藏不住的——
然后苏落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等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清清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的耳尖,已经悄悄红了。
“妆造可以。”她说,声音很稳,“进棚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得有点不像她。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通红的耳尖。
她忽然笑了。
宁昭十六岁。
这一年,她缠着赵玄策要了四个暗卫。
理由是她出门不方便,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赵玄策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点点头,拨了四个人给她。
有了暗卫之后,宁昭出门的频率直线上升。
今天,她盯上了她哥。
宁珣,十八岁,二世祖,整天游手好闲,但长得好看,笑起来没心没肺。
宁昭觉得他最近不对劲。
每次出门都鬼鬼祟祟的,问去哪儿也不说。
所以她决定跟踪他。
她换了一身公子哥的衣裳。
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腰带上挂着块玉佩,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小青也换了男装,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躲在街角,看着宁珣从府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摇着把扇子,优哉游哉地往前走。
宁昭跟上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
走了一会儿,宁珣停下来。
宁昭也停下来,躲在墙后面。
她探头一看——
愣住了。
她哥进了一座楼。
那楼挂着雅致的灯笼,门前停着几辆马车,雕花的门窗半掩着,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干净,迎来送往。
进出的人都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宁昭没见过这种地方。
但她听说过。
这是盛京有名的雅集。
达官贵人消遣的地方。
有琴棋书画,有诗词歌赋,也有……
她看向小青。
小青的脸微微红了。
“姑娘,这是……”她小声说。
宁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哥居然来这种地方?”
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她哥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拉起小青:
“走,我们也进去。”
小青急了:
“姑娘不可!这地方咱们去不得!”
宁昭说:
“小青不怕,我就看看里面啥样子。为何我兄长去得,我去不得?我就好奇,看看我们就出来。”
说完,她拉着小青就往里走。
小青被她拽着,想挣脱又挣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
一进门,宁昭就愣住了。
里面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穿着雅致的姑娘们或抚琴,或作画,或与人谈诗。
有人在下棋,有人在品茶,有人在轻声说笑。
到处是墨香、茶香、熏香。
宁昭看呆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走过来,笑着问:
“两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
宁昭看着她。
看着她眉目如画的样子。
看着她温温柔柔的笑。
她傻了。
那女子伸手要来拉她。
宁昭往后躲了一步。
那女子又往前一步。
宁昭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女子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小公子?”
宁昭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一点。
她低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然后拉着小青,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但她没注意到,楼上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们。
那是赵玄策安排的暗卫。
半个时辰后,宁昭和小青刚在后院角落里蹲下来,想看看那些姑娘怎么画画,就被人拎了起来。
“小姐,殿下请您回去。”
宁昭抬头一看,是暗卫。
她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暗卫没回答。
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宁昭看看他,又看看小青。
小青的脸已经白了。
宁昭叹了口气。
完了。
---
太傅府的书房里。
宁昭跪在地上。
双手举得高高的,等着被打。
她爹宁延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戒尺,脸色铁青。
她娘周氏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又气又心疼。
今天是宁延山难得在家的日子。
宁昭的父亲是边关守将,一年回不了几次京城。这次是临时有事回来述职,正好撞上了这档子事。
宁昭也没想到她爹会在家。
要是早知道,她肯定不会去。
至少不会这么容易被抓。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人。
赵玄策。
他穿着常服,负手而立,站在书案旁边。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宁昭总觉得,他在憋笑。
她瞪了他一眼。
他装作没看见。
“手。”宁延山说。
宁昭把手伸出去。
第一板落下来。
啪。
手心火辣辣的疼。
宁昭咬着嘴唇,没出声。
“知错了吗?”宁延山问。
宁昭抬起头,眼睛大大的,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
但她忍着。
“我只是好奇进去看看。”她说,“我没做什么。”
宁延山看着她,气笑了。
“好奇?那种地方是你好奇的?”
“我错了什么?”
宁昭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犟。
宁延山愣了一下。
“你不知错?”
“我错在不该去那种地方。但我只是进去看看,我没做坏事。”
宁延山看着她。
第二板落下来。
啪。
更疼了。
宁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她爹。
“还不认错?”
“我认了。我认错去那种地方。但我不认错好奇。”
第三板。
啪。
手心已经红了。
宁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一滴。
但她还是没出声。
只是咬着嘴唇,看着他。
周氏在旁边心疼得不行:
“老爷……”
宁延山没理她。
“兄长能去,我为何不能去?他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也是去看看。”
宁昭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还在问。
宁延山看着她。
第四板。
啪。
宁昭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举着。
眼眶里的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可她就是不哭出声。
第五板。
“你兄长去得,那是他能去。你是女孩子,那种地方是你去的吗?”
“为何女孩子去不得?”
啪。
宁昭的手已经红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就是不认。
“你还不知错?”
“我知错了。但我就是想不通。”
宁延山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倔强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
然后转向门口。
“宁珣,过来。”
宁珣本来站在门口看戏,已经被吓傻了。
“爹……”
“过来。”
宁珣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手。”
宁珣伸出手。
啪。
他倒吸一口凉气。
“趴下。”
宁珣愣住了:
“爹……”
“趴下。”
宁珣不敢再说什么,乖乖趴在地上。
戒尺落在背上。
啪。
啪。
啪。
一声比一声响。
宁昭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
宁延山没理她。
继续打。
宁昭终于绷不住了。
她哭出声来。
“爹!昭儿错了!”
宁延山停下来,看着她。
宁昭哭得满脸是泪:
“昭儿错了,不该去那种地方,不该让您生气。爹你打昭儿,别打兄长了。”
宁延山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手里的戒尺,终究没再落下去。
周氏在旁边抹眼泪。
宁珣还趴在地上,龇牙咧嘴。
宁昭跪在那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玄策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嘴角那点笑,早就没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宁昭的肩。
宁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
宁昭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
“还有你。”宁延山转向小青。
小青跪在门口,脸色惨白。
宁昭一下子急了:
“爹!小青是听我的!她不想去的!是我拉着她去的!”
宁延山看着她。
“你自身都难保,还护着她?”
宁昭哭道:
“她从小陪着我,我犯错她从来没躲过。爹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她。”
宁延山看着她。
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儿。
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还护着丫鬟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
“禁足一个月。抄《女诫》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宁昭愣了一下。
“就这样?”
宁延山瞪她:
“嫌少?”
宁昭赶紧摇头:
“不少不少。”
宁延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周氏跟上去,走之前回头看了宁昭一眼,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宁珣还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喊:
“妹妹,你害死我了。”
宁昭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心。
红红的,肿肿的。
疼死了。
但她忽然笑了。
小青爬过来,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
宁昭拍拍她的手:
“没事。”
赵玄策还站在旁边。
看着她。
宁昭抬头看他。
他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次是忍不住的那种笑。
宁昭瞪他:
“你还笑。”
他点点头:
“嗯。”
宁昭气得想打他。
手一抬,疼得龇牙。
他又笑了。
宁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卡。”
苏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片场安静了几秒。
文初宁还跪在地上。
手心还举着,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
但她嘴角翘着。
那个笑,和宁昭的笑不一样。
是文初宁自己的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
然后她看向苏落。
苏落正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侧脸很安静。
文初宁走过去。
在她旁边站定。
苏落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演得很好。”苏落说。
文初宁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问:
“我能看看回放吗?”
苏落愣了一下。
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监视器里,画面还停在刚才那场戏的最后一幕。
宁昭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却又笑着。
文初宁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张脸。
那个倔强的样子,那个委屈的眼神,那个明明在哭却又要笑的表情。
她想起另一幅画。
宸园那间画室里,那幅挂在最里面的画。
那个被打的少女。
那个抿着嘴、含着泪、倔强地不肯认错的少女。
一模一样。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委屈。
文初宁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
她想起两年前,苏落说过的话。
“我想把我的事都告诉你。我把我的一半说给你听了,另外一半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当时说,不急,她等着。
所以那个时候……她那个时候就在写宁昭了。
写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写她被父亲打手心也不肯认错,写她倔强地追问“为何女孩子去不得”,写她明明疼得要死却不肯认错,写那个被囚禁的少女。
她在写她自己。
她把自己剖开了,碾碎了,揉进这个角色里。
然后她把这个角色给了文初宁。
两年前就给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一部分是什么了。
是宁昭。
是那个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少女。
是那个在书房里被打手心也不肯认错的少女。
是那个被囚在高墙……。
是落回。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宁昭,看着落回,看着十六岁的苏落。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演完了。”她说,“收工了。”
苏落愣了一下。
文初宁已经转身,往休息区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苏导,明天的戏几点?”
苏落看着她的背影。
“八点。”
文初宁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已经知道了。
那个人,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她等的那一半,两年后她终于肯再次给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