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戏要转场去草原。
剧组包了一片草场,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
出发前一天晚上,文初宁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会骑马。
剧本里,宁昭算是马背上长大的。那些策马奔腾 的镜头,她得亲自上。
替身可以用,但近景和特写必须自己来。
她越想越紧张。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片场。
苏落看见她,愣了一下。
“没睡好?”
文初宁摇摇头。
苏落没再问。
但上车的时候,她走过来。
“跟我走。”
文初宁看着她:
“去哪儿?”
苏落说:
“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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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草场,天已经快黑了。
剧组的人在忙着搭帐篷、架设备,乱糟糟的。
苏落带着文初宁,穿过人群,走到草场边缘。
那里有几匹马,工作人员正在喂草。
苏落走过去,和那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牵着两匹马,走回来。
文初宁愣住了:
“干什么?”
苏落看着她:
“骑马。”
文初宁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
苏落说:
“我教你。”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
“现在?”
“嗯。”
“天快黑了。”
“够。”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苏落已经翻身上马了。
她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文初宁。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光里。
文初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四合院里弹琴的样子。
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上来。”苏落伸出手。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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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走得很慢。
苏落坐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握着缰绳。
文初宁整个人被她圈在怀里。
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心跳得很快。
“怕吗?”苏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文初宁摇摇头。
又点点头。
“有一点。”
苏落没说话。
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走得更慢了。
草原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马蹄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把整个草原照得发亮。
骑了一会儿,文初宁忽然开口:
“苏落。”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
苏落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宁昭是马背上长大的。你要演她,得知道骑马是什么感觉。”
文初宁点点头。
很官方的回答。
她又问:
“那你为什么亲自教?”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前方。
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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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勒住马,翻身下来。
然后伸手:
“下来。”
文初宁被她扶着下了马。
苏落站在她面前,牵着马,看着她的眼睛。
“骑马不是坐在上面就行。”她说,“你要和马建立联系。让它知道你信任它,它才会信任你。”
她牵过文初宁的手,放在马脖子上。
“摸摸它。”
文初宁伸手,轻轻摸了摸。
马动了动耳朵,没躲。
“看着它。”
文初宁看着马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很温顺。
“叫它的名字。”
文初宁愣了一下:
“它叫什么?”
苏落说:
“追风。”
文初宁看着马,轻声叫:
“追风。”
马动了动耳朵,打了个响鼻。
苏落说:
“它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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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让文初宁重新上马。
这一次,她没坐在后面。
她站在旁边,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走。
“放松。”她说,“别夹太紧,它会紧张。”
文初宁试着放松。
马走得更稳了。
苏落带着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文初宁。
“记住这个感觉。”她说,“明天你骑马的时候,宁昭就应该是这个感觉。她不是在驾驭马,她是在和马一起跑。”
文初宁点点头。
苏落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很亮。
“还怕吗?”她问。
文初宁想了想。
“没那么怕了。”
苏落没说话。
她翻身上马,重新坐在文初宁身后。
然后她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马开始加速。
文初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靠。
苏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别怕。”她的声音在耳边,“我抱着你。”
马越来越快。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草地向后飞掠。
文初宁一开始还紧张,但跑着跑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她想起宁昭。
想起她在边关的那些日子。
想起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骑马。
因为这种感觉,真的太自由了。
风是自由的,草原是自由的,马是自由的。
她也是自由的。
“苏落!”她喊。
“嗯?”
“我喜欢!”
苏落没有回答。
但她把缰绳递到文初宁手里。
“你来。”
文初宁愣了一下:
“我不会——”
“我教你。握着。”
文初宁握住缰绳。
苏落的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调整方向。
马继续跑。
文初宁看着前方,月亮在前面,草原在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自由。
她忽然有点明白宁昭了。
明白她为什么在宫里那么多年,还忘不掉边关。
明白她为什么在死前,想的是草原。
因为那种自由,一旦拥有过,就再也忘不掉。
“苏落。”她又喊。
“嗯。”
“谢谢你。”
苏落没说话。
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
马继续跑。
月光照着两个人。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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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式拍骑马戏。
文初宁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想起昨晚,苏落抱着她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抱着你。”
想起她把缰绳递到她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落坐在监视器后面,正看着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她笑了笑,转回头。
继续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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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戏拍了两天。
第三天,拍遇刺的戏。
文初宁穿着骑装,站在草场上。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苏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这场戏,宁昭是笑着死的。”她说。
文初宁点点头。
苏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很轻。
像那天晚上,她抱着她骑马时一样。
“去吧。”她说。
文初宁看着她。
忽然问:
“你会在监视器后面看我吗?”
苏落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会的。”
文初宁笑了。
转身走向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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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来得很突然。
一支箭从远处射来,直奔赵玄策。
宁昭没有想。
她只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箭刺进她胸口的时候,不疼。
真的不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血从那里涌出来,染红她的骑装。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宁昭!宁昭!
那个声音很远。
又很近。
她倒下去,倒在草地上。
草很软,阳光很好,风还在吹。
她看着天空,那么蓝。
真好。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和这些天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是真的笑。
赵玄策跑过来,跪在她身边,抱起她。
他的脸惨白,手在抖。
“宁昭!宁昭你别睡!你看着我!御医,御医呢”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看着她最信任的人。
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惊慌。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玄策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我在,我在。”
她笑了。
“我自由了。”
他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
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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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片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文初宁躺在草地上,没有动。
胸口那个位置,有一个道具箭,刺在那里。
不疼。
但她心里很疼。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那么蓝。
和刚才一样。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脚步声走近。
苏落蹲在她身边。
低头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她。
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文初宁。”苏落开口,声音很轻。
文初宁看着她。
忽然问:
“宁昭最后在想什么?”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在想草原。”
文初宁的眼泪又流下来。
苏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
看着她因为躺着而散开的头发。
那只手动了动。
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文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落。”
“嗯。”
“你——”
话没说完。
苏落把手收回去。
站起来。
低头看着她。
“收工了。”她说。
然后转身,往监视器那边走。
草原的戏拍完,剧组转场回了盛京。
文初宁这两天没有戏。
但她每天都来片场。
就坐在苏落旁边。
苏落看监视器,她看苏落。
苏落看演员,她也看演员。
苏落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就笑。
“你干嘛?”苏落问。
文初宁眨眨眼:
“学习。”
苏落看了她两秒,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监视器。
文初宁就继续坐着。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见了,都偷偷笑。
没人敢说什么。
但那个气氛,谁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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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拍的戏,是宁昭小时候。
演宁昭的小女孩三岁到五岁,换了好几个小演员,都找得好,眼睛又大又亮。
演小青的女孩比她大一点,扎着双丫髻,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
还有一个男孩,**岁,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眉眼温润,是小时候的赵玄策。
文初宁坐在苏落旁边,看着监视器里的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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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戏,宁昭三岁,小青四岁。
太傅府的书房里。
祖父在看书,宁昭趴在他腿边玩。
旁边放着笔墨纸砚。
宁昭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亮的。
她伸手,去够那支笔。
够不着。
再够。
还是够不着。
她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
终于够着了。
她握着笔,高兴得笑起来。
然后她看见旁边的墨。
伸手,蘸了一下。
墨黑黑的,看着很好玩。
她把笔往纸上涂。
涂了一下,又涂一下。
纸上乱七八糟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
祖父低头看她,笑着摇摇头,没管她。
宁昭涂够了,把笔放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往脸上抹了一下。
脸上也黑了。
她抬头看着祖父,笑得眼睛弯弯的。
祖父终于忍不住笑了。
“小青。”他喊。
小青跑过来。
看见宁昭的脸,愣住了。
宁昭冲她笑。
小青也笑了。
“小姐,您这是……”
宁昭伸出黑黑的手,往她脸上也抹了一下。
小青的脸也黑了。
两个人对着笑。
祖父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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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戏,宁昭五岁,小青六岁,赵玄策八岁。
太傅府的花园里。
宁昭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青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小姐,这个……这个真的能行吗?”
宁昭头也不抬:
“能行。”
她在挖坑。
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
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糖。
她把糖放进坑里。
然后盖上一层薄薄的土。
小青看着她,满脸不解:
“小姐,您这是……”
宁昭神秘兮兮地说: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拉着小青,躲到假山后面。
等了一会儿,赵玄策来了。
他是来找宁昭的。
走着走着,一脚踩进那个坑里。
糖被踩碎了,土溅了一裤腿。
他低头看看,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假山后面传来笑声。
宁昭笑得直不起腰。
小青也在笑,但笑得有点心虚。
赵玄策看着宁昭。
没生气。
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昭儿,你又调皮。”
宁昭跑过来,看着他沾满土的裤腿,笑得更开心了。
“玄策哥哥,你踩到我的陷阱了!”
赵玄策低头看她:
“陷阱?”
“嗯!我专门挖的!”
赵玄策看着她那张得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那我下次小心点。”
宁昭眨眨眼:
“下次还有别的。”
赵玄策笑着摸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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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戏,宁昭十一岁,小青十二岁。
刚从边关回来。
宁昭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扎成了双髻。
小青也长高了,但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面。
宁昭有一只猫。
白色的,毛茸茸的,叫雪团。
每天抱着它晒太阳。
太阳好的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抱着雪团,眯着眼睛,晒一下午。
雪团在她怀里打呼噜。
她就低头看着它,轻轻摸它的毛。
“雪团,”她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晒太阳?”
雪团不理她。
继续打呼噜。
她笑了。
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
“你看,太阳多好。”
雪团挣扎了一下。
她把它放下来,继续抱着。
小青在旁边收拾她的东西,那些她从边关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小弓箭,小匕首,还有一块石头。
“小姐,这石头也要留着吗?”
宁昭看了一眼:
“留着。”
小青问:
“这是什么?”
宁昭想了想。
“边关的石头。”
小青点点头,把石头仔细放好。
宁昭看着她,忽然说:
“小青,下次我带你去边关。”
小青愣了一下:
“奴婢也能去吗?”
宁昭笑了:
“你是我的人,当然能去。”
小青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收拾东西。
第四场戏,宁昭十一岁,小青十二岁,赵玄策十四岁。
宁昭刚从边关回后
赵玄策去太傅府门。
看见她,他眼睛亮了。
“回来了?”
宁昭点点头。
“边关怎么样?”
宁昭想了想:
“好。”
赵玄策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一起往府里走。
宁昭忽然想起什么:
“玄策哥哥,我走了这么久,你有没有想我?”
赵玄策看着她。
没说话。
宁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瘪了瘪嘴。
赵玄策轻轻笑了一下。
“想。”
宁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宁昭高兴得跳起来。
跑去找小青。
赵玄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笑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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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场戏,宁昭还是十二岁,小青十三岁。
院子里,宁昭和小青玩投壶。
宁昭投得很准。
一投一个准。
小青在旁边鼓掌:
“小姐好厉害!”
宁昭笑了笑。
又投了一个。
还是准。
她忽然想起什么。
“雪团呢?”
小青说:
“在屋里睡觉。”
宁昭放下箭,跑进屋。
雪团在床上,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她轻轻爬上去,躺在它旁边。
把它抱进怀里。
雪团动了动,睁开眼看她。
然后又闭上眼,继续睡。
她看着它,笑了。
“雪团,”她小声说,“我也有边关的石头。你想看吗?”
雪团不理她。
她也不生气。
只是抱着它,闭上眼睛。
小青走进来,看见她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给她盖上被子。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宁昭十五岁。
这一年,盛京的人提起太傅府的孙小姐,都要赞一句“才女”。
祖父教她读书,一篇千字文章,她看一遍就能复述,看两遍就能背诵。宁珣在旁边学得龇牙咧嘴,她早就翻到下一页去了。
祖母教她琴棋书画,更是一点就通。一首曲子,宁珣学三天还跑调,她听两遍就能弹。一盘棋,祖母让她三子,半年后,祖母说:“我教不了你了。”
十五岁及笄那年,她去诗社赴会,即兴赋诗一首,满座皆惊。那首诗传出来,闺阁中的小姐们争相传抄。
宁昭自己倒不在意。
她把诗稿扔在一边,抱着雪团晒太阳。
会写诗就是才女了?
她还会骑马射箭呢。
可惜没人夸她是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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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片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文初宁坐在苏落旁边,看得入了神。
她们演得太好了。
把宁昭和小青小时候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她忽然想起剧本里写的话:
“她曾经是那样一个人。”
那样天真,那样烂漫,那样自由。
身边一直有一个人陪着。
从小就是。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苏落。
苏落正看着监视器。
侧脸很安静。
看不出在想什么。
文初宁忽然问:
“你小时候也有这样的人吗?”
苏落愣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她。
文初宁说:
“宁昭有小青。你写这些的时候……?”
苏落没有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收工了。”她说。
站起来走了。
文初宁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