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尉拜见过皇帝,便登车回了太尉府。圣旨刚下,府门的牌匾还没来得及更换,依旧是“太尉府”三个字。
“老爷回来了,不知陛下给您升了什么官职?”一声娇柔的声音从府门口传来,柳氏见朱孔德归来,连忙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朱孔德被娇妾挽着,放声大笑,语气张狂至极:“陛下念在先皇后的旧情,封我为淳王!如今皇室封王不过三人,从今往后,也要加上我朱孔德的名字了!”
柳氏连忙道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如今加封王爵,日后恐怕连陛下都要仰仗您呢。”
朱孔德越想越得意,整个人都飘飘然。他在朝廷做官几十年,靠着先皇后的关系,从一个地方小官一路做到太尉,现在又封了王。在他心里,这俞国的一半江山,早就该是他们朱家的。
“陛下年轻又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堂之上党派林立,不依仗我朱家,怎能稳固江南势力。”朱孔德语气尽是傲慢,“江汉盐铁、江南漕运尽在我手,全国赋税大半出自咱们朱家掌控之地。不过是顺水推舟,给我些荣宠,安抚人心罢了。”
他抬头看见牌匾上“太尉府”三个字,越看越不顺眼,当即喝道:“来人!还不快把牌匾换了!”
不到一刻工夫,镶着金边的“淳王府”牌匾便高高挂起。朱孔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肥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挺着臃肿的身子,慢悠悠地往府里走去。
另一边,傅府大厅内。
管家张清走到二人面前,道:“公子,舒王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陆长行径直走向大厅。
傅言、傅昀岚齐声行礼道:“参见舒王殿下。”
陆长行摆了摆手,道:“你我三人不必以礼相称,我这次来,是有要事交代,顺便接小言回舒王府。”
傅言皱眉不解道:“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要跟你回府?”
陆长行解释道:“等到你兄长到江汉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府里,小言不会觉得冷清害怕吗?而且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
傅言听到这话有点生气,把头扭到一边:“你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害怕?”
陆长行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宠溺笑道:“好好好,不害怕,是我说错了。”
陆长行看着他,心底暗笑:这一世的傅言,倒比从前更禁不起调笑。不过随口撩拨两句,便立刻绷起了脸,明明恼得很,却偏又拿他无可奈何。
傅昀岚在一旁看着,心里越发疑惑,几乎要怀疑陆长行是不是心仪自家弟弟。哪有人一见面就这般逗弄,偏偏傅言还真被他逗得动了气。
随即正色道:“陆公子,先议正事要紧。”
陆长行立刻收起玩笑,神色郑重:“想必傅兄也知道了圣上的旨意,我信你能办好此事,但有一点要跟你说明,朱氏并非寻常世家,此去风险万般,万不可掉以轻心。我已经派两队暗卫在暗中保护你的安全,还会给你一支传信响箭,若遇到危险,朝空中射出,我们即刻来救援。”
傅昀岚了然,道:“陛下托我以重任,我定不会让陛下失望,也多谢公子费心。”
说罢转首,目光落于傅言身上:“阿言,你且随舒王入舒王府暂住,切记,不可擅自离府,不可单独行动,凡事谨慎。”
傅言听他这般说,只得颔首应下。
傅昀岚对陆长行虽未全然卸下防备,可不知为何,将弟弟托付于他,心中竟无比安稳。
三人略作叮嘱,便一同出府。
府门外,早已备下两辆马车。一辆轩驾,驶向江汉前路;一辆轻车,通往舒王府。
傅昀岚登上去往江汉之车,拱手作别。傅言与陆长行共乘另一辆,相对而坐。双车分道,渐渐驶离傅府。
轻车里,傅言随意倚坐,双腿微收,一手搭在膝头,一手轻抵窗沿,侧脸偏向外头,刻意不看身旁之人。
马车微微颠簸,木轮碾过石子,轻轻作响。
陆长行侧身而坐,目光落在傅言脸上,一言不发。
车内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呼吸。
傅言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挪了挪身子,打破这沉静的氛围:“我之前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来得及问你,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我接下来问的,你要如实回答我。”
陆长行颔首道:“你说便是,我不会欺瞒你。”
傅言转头看向他:“你从前便认识我吗?自我们初见起,你待我的言语、动作,都透着一股熟悉,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还有你看我的眼神,与旁人全然不同。”
陆长行道:“你信前世今生吗?信人能跨越时空吗?若我说,你本是我的爱人,你信不信?”
傅言闻言一怔,抬眸满是惊色,面上却摆出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样子,“殿下这话,未免太过荒唐。”
陆长行闻言只是静静望着他,神色平淡,不辩解,也不收敛目光。
傅言被他看得心下莫名发慌,偏又不肯示弱,索性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轱辘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头。
此时傅言满脑子都是陆长行方才那句“你本是我的爱人”,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错了,他真不该问。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侧的人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你信与不信,都无妨。我只告诉你,我不会伤你,更不会害你。”
傅言喉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勉强维持着那副冷淡模样。
陆长行也不再多言,车厢里重归寂静。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傅言才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是立刻起身下车,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连看都没看陆长行一眼,便径直下了车。
陆长行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跟了上去。
舒王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傅言才勉强稳住心神,方才马车内那句掷地有声的告白,还在他耳畔反复盘旋,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快步穿过游廊,廊下明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长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惊扰,只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紧绷的背影上,说不清道不明。
“舒王府客房众多,你不必拘谨,挑一间合心意的便是。”陆长行的声音始终很轻。
傅言脚步一顿,攥紧了袖中的手,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殿下不必费心,我住哪里都一样。只是殿下今日所言,太过逾矩,卑臣不敢苟同。”
他刻意用“卑臣”二字拉开距离,可话音落下,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马车内陆长行那双深邃眼眸里的深情与痛楚,绝非作假,让他莫名心慌,又莫名心疼。他似乎不抵触陆长行,为什么呢?
陆长行缓步走到他身侧,没有逼迫,只是轻声道:“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不逼你。前世你受了太多苦,这一世,我只想护你周全,至于其他,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相信,等你愿意接纳我。”
傅言侧过脸,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情愫,心猛的一跳,连忙移开视线:“殿下慎言,君臣有别,何况你我皆是男子,何来前世情爱之说。”
傅言随意进了一间房间,把自己关在屋内,反复想着陆长行的话。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跨越时空,他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只当是玩笑,心绪才稍定。可那句“你本是我的爱人”却始终挥之不去,一想起便心烦意乱。索性不再去想,前世的事,与今生何干?反正他日后要回北地,不会与陆长行再有过多交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叫秦琊把收集到的证据拿到房里,仔细查阅起来。
入夜,舒王府书房里。
陆长行正凭案独坐,细看那卷江汉舆图。
傅言轻叩书房门,道:“我有要事相商,可否入内?”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傅言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道:“我手下已经收集了江汉的一些情报……”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桌子上有两道圣旨,抬头看向陆长行,不解道:“为什么会有两道圣旨?”
陆长行道:“你看了便知。”
傅言拿起那两道圣旨:一道是封朱孔德为淳王的,另一道是命陆长行整饬商路秩序、安抚地方,同时封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
陆长行又道:“朱孔德只知道前一道,并不知道另一道。也就是说,你兄长现在还并未动作,还是安全的。”
傅言点了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陆长行问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傅言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单,道:“这上面都是丹阳朱府里面的人”,随即把名单递给陆长行,“淳王朱孔德、妾室柳氏、管家朱忠……还有一个他儿子朱凌绝,只不过传闻说他已疯癫。”
陆长行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停留在“朱凌绝”三字上,道:“朱孔德宠妾灭妻,亲眼看着自己母亲死在面前,疯癫也很正常。只不过,朱孔德骄奢淫逸,仅有这一个儿子,未免有些奇怪。”
傅言道:“是真疯癫还是假疯癫,眼下还不能断定,总之多加小心便是。”
陆长行道:“小言言之有理,那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世家,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傅言道:“吴郡郑氏、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这些人并未死心塌地追随朱氏,可以借你的身份施压,让他们迫于形势交出证据,不攻自破。并且封锁消息,不让朱孔德知晓。”
他用手指在江汉画红圈的地方,又道:“吴兴沈氏、琅琊王氏、庐江何氏这三家,是朱氏在江汉的核心党羽,处理起来会麻烦许多,身份施压行不通,只能用武力。只是陛下根基未稳便动世家,风险不小。
陆长行赞同道:“不错。陛下虽登基不久,可做太子时便已掌控神策军、骁骑卫,朝中只是缺少治理能臣,并不缺武力。朱氏若真敢谋反,绝无胜算,这盘棋,我们赢定了。”
傅言道:“原来如此,那我们可以动手,清理这些小世家了。”
语罢,两人一同着便装出府,只带着几名可靠随从,车马低调,不张旗鼓,一路朝着吴郡郑氏的方向行去。
郑氏在江南算不上顶尖大族,却靠着依附朱氏,在地方上捞了不少好处。府中灯火未熄,隐约能听见院内宴乐之声。
随从上前叩门,不多时,郑家族长便披着外衣匆匆迎了出来,一见陆长行,脸色瞬间发白,慌忙行礼。
“舒王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陆长行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威压:“不必多礼。本王今夜来,是想问问郑公,近来与丹阳朱氏来往密切,私吞盐利、垄断商路,做得可还顺心?”
郑公腿一软,险些跪倒,连连摆手:“殿下明察!小人只是迫于朱氏权势,并非真心依附啊!”
傅言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迫于权势,便可以同流合污?如今陛下新政,清查江南弊案,你若肯交出与朱氏往来的账目、书信,戴罪立功,尚可保全一族。若是执意包庇……后果你应该清楚。”
郑公脸色惨白,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赌。他转身取来一只木匣,里面全是与朱氏密谈的信件、分赃的记录。
傅言仔细翻看一遍,确认无误,收入怀中。
“郑公识时务,甚好。”陆长行淡淡开口,“今夜之事,不可外传。安心在家等候发落即可。”
郑氏这边,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拿下。
紧接着,二人又前往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
这几家都是墙头草,并未真正与朱氏同生共死,一见到舒王亲临,又被傅言点破利害,全都慌了神。
邱氏家主本想狡辩,随从微微一动,露出腰间佩刀,他立刻噤声,乖乖交出证据。
钟氏试图藏匿信件,被随行之人当场搜出,只得全盘认罪。
周氏摇摆不定,傅言只一句“朱氏倒台之日,附逆者同罪”,便让对方彻底妥协。
一路下来,没有厮杀,没有喧闹,却步步紧逼、不攻自破。
这些小世家本就底气不足,在舒王的威压与傅言的权衡利弊下,纷纷倒戈,将朱氏的罪证一一交出。
天微亮时,两人终于返回舒王府。
傅言将一叠厚厚的证据放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吴郡郑氏、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朱氏在外围的羽翼,已经清理干净了。”
陆长行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小言做得很好。有这些证据在手,接下来对付沈、王、何三家,便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