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空无一人时,陆长行站起身,往太极殿走去。
“舅舅。”他推门进来,语气熟稔,没有半分君臣之间的拘谨。
赵梓奉正拿着那商册仔细观摩,闻声抬眼,“你来了。”
陆长行从不用尊称称呼赵梓奉。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始终称他为“舅舅”。
“江汉那边的事,如何了?”赵梓奉边说着边走到陆长行身旁,“江汉连接南北商路,地处要塞,对朝廷至关重要,朝廷大部分税收也是靠这条商路。”
随后脸上带着一丝怒气,:“近来弹劾奏折接连不断,皆言商路亏空、库银流失。朕初登大位,根基未稳,绝不能容此等祸乱朝纲之事。不用细查,必是底下官员贪污。朕身边可用之人虽多,却无十足可信者,贸然遣官查办,只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销毁证据。此事唯有托付于你,可查到什么?”
陆长行道:“确实有出现贪污这种情况,还是多亏了舅舅办了这场接风宴,那些大臣官员都放松了警惕,让我的人更好的去查。”
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叠册子,将它递给了俞帝:“舅舅请看,这里面牵连了很多小家族,倒是无关紧要,不难处置。只不过……幕后主使是丹阳朱氏。”
丹阳朱氏是先皇后的母系家族,现在当家的官居太尉。先帝在位时,他们靠着先皇后的关系,一路平步青云,瞬间成为了世家第一族。江南盐铁、江汉漕运,全被他们攥在手里,朝廷的钱一大半都流进了朱家的口袋。卖官鬻爵,州府县里的肥差全是他们的人,到了地方就往死里刮钱,老百姓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民间怨声载道,却因朱氏权势滔天,敢怒而不敢言。
俞帝看着那叠册子,翻阅着,气的面红耳赤,怒道:“好一个丹阳朱氏!真以为我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陆长行道:“朱氏树大根深,盐铁漕运尽在其手,又借着先皇后的名头笼络人心,明着动,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而乱了朝局。舅舅,此事关乎国运,万万不可心急,须得从长计议。”
俞帝脸色严峻道:“ 朕会下一道明旨,只说让你整饬商路秩序,安抚地方,以此掩人耳目。暗地里,你带着心腹去,先把名单上那些小家族清除。再清掉朱氏安插在关卡的人,最后再把他们的私货、黑账,一一给朕翻出来。朕要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陆长行道:“我有一计,可明里打击朱氏,又不令朝廷陷入被动。”
“说来听听。”
“北地傅氏,可为我们所用。”
俞帝多有顾虑:“傅氏二子可信得过?他们毕竟不是俞国人,利用的好,那就是好事,若是他们倒戈朱氏对朝廷来说就是一个大威胁。”
陆长行解释道:“可信。正因为他们不是俞国人,朱氏忌惮北地傅氏的势力,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如果朱氏敢动他们,一来会遭到傅因鸣的报复,二来我们便可名正言顺,以‘谋害使臣、意图谋反’的罪名问罪朱氏。只是现在朱氏的破绽还没露出来,我们需要推他们一把。
俞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来人,传朕的口谕,就说朕感念先皇后旧情,召朱太尉入宫议事,只说要赏他珍宝,再升他的职。”
内侍躬身领旨,便退了下去。
“朱太尉一向贪权好利,又自持是先皇后的亲族,定然不会怀疑。当他以为是荣宠加身的时候,更加嚣张的时候,把柄自然就出来了。”陆长行道。
“那傅氏二子,该当如何?”
“我认为可封傅昀岚为汉江都转运使,管汉江漕运、商路、盐铁,节制地方关卡,手握实权,直面朱氏。而傅言可协助我一同调查朱氏,内外呼应。”
自古帝王多疑,赵梓奉也不例外。他不放心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外族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陆长行一眼看穿赵梓奉的顾虑,道:“舅舅尽管放心。傅昀岚虽是北地之人,却与朱氏无半分交情,无党无派,正好用来制衡世家。傅因鸣老谋深算,深知与皇室合作,所得利益远胜于勾结世家,绝不会让儿子陷入险境,更不会轻易倒戈。否则他大可绕过朝廷,直接与朱氏结盟。
让傅昀岚掌管江汉商路,只是借他的手把朱氏的人挤出去。况且傅昀岚极会经商,他的经商天赋高于朝中任何人,让他整顿商路,事半功倍。他在俞国待的越久,与我朝羁绊越深,对我们越有利。
经过我这几日的观察,傅昀岚很在意他弟弟,把傅言安排在我身边,也能约束傅昀岚。傅府也有我们的眼线,在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等除掉朱氏、收回大权,再重新安置他们便是。既能断朱氏财路,又不用舅舅亲自动手,还不落人口实,这是最稳妥的计策。”
赵梓奉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终于开口:“好,就依你所言。即刻拟旨,封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傅言随你协办事务。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务必小心行事,万不可打草惊蛇。”
“臣遵旨。”陆长行领命。
不多时,内侍捧旨而入,赵梓奉审阅之后,盖上玉章,沉声道:“将圣旨送往傅府,命傅昀岚即日启程赴任,不得延误。”
赵梓奉看向陆长行,语重心长:“朱太尉那边,你也要盯紧。他一入宫,便让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在宫外的亲信、私产、暗线,你都一一记下,时机一到,一并清算。”
“明白。”陆长行躬身告退。
殿内只剩赵梓奉一人,他望着殿外,眼底寒意渐深。
这一局棋,已然落子。
只待丹阳朱氏,自投罗网。
翌日清晨,傅府之中,傅昀岚与傅言正静坐议事,忽闻府外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即刻起身,快步到正厅跪下。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见二人跪定,便展开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汉为南北要冲,漕运盐铁乃国赋所系,久需能臣整饬。闻北地傅氏二子,素有清誉。特任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总领江汉漕运、盐铁、商税、关卡,便宜行事;傅言随舒王陆长行协案。尔等须恪尽职守,为国分忧,毋负朕望。钦此。”
傅昀岚、傅言齐声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将圣旨递与傅昀岚,脸上堆着笑:“接旨吧。陛下念二位北地来使,特授此重任,望二位莫负圣恩。”
傅昀岚起身,接过圣旨:“臣,遵旨。公公辛苦了。”
将一旁早备好的礼金递上,内侍略推了推,便笑着收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方带着宫人离去。
待内侍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傅言方才站起身,看向傅昀岚,道:“阿兄,果真如我们事先调查预料的一样。陛下与舒王借我们之手对付朱氏,只是这件事看似荣宠,实则凶险万分,没有那么简单。”
二人早已在赴宴之前,派遣心腹秦琊、琛泗暗中调查江南各大世家势力,筛选对傅氏有利的商路,丹阳朱氏与江汉重地,早已被列入重点探查目标。
他们早已查清朱氏种种罪行,也料到新帝登基,必会对朱氏动手,更算准帝王会借傅氏之手铲除异己。今天这一道圣旨,也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傅昀岚握着圣旨,淡淡一笑:“自然不简单。江汉商路是丹阳朱氏的命根,陛下让我去,明着是整顿商路,实则是要借我们傅家之手,拔除朱氏在江汉的势力。我们既是外人,又无党羽,是最好的棋子。 ”
傅言颔首道:“朱氏盘踞江汉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关卡商道。我们此去,无异于入虎穴,凶多吉少。”
“危险,我们傅氏才有机会。”傅昀岚轻笑一声,将圣旨放在案上,“越是凶险之地,越能为傅氏博取更大的利益。既举荐你我,必定算好了一切。有舒王在前面挡着,我们只需借着官职,坐收渔利即可。”
他看向傅言,语气郑重:“你随舒王身边,万事谨慎,多看多听少说话。他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暗中记下朱氏人马、账目往来,有一点蛛丝马迹都要传信予我。”
傅言道:“我明白。”
傅昀岚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步,我们赌对了。北地傅氏,要在俞国,打响第一战了。”
傅言望着兄长,眼中满是担忧:“阿兄,你在江汉直面朱氏,更要万事小心,不可逞强冒进。若遇致命危险,立刻放弃一切,速速撤退,保全自身为上。”
“你和舒王在暗,也需当心。”
话音落时,窗外天光已大亮,将案上圣旨的明黄映得刺眼。
一道无形的硝烟,悄然弥漫。
一场针对丹阳朱氏的明争暗斗,就此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朱太尉接到入宫议事的口谕,心中大喜。
他只当是皇帝念及旧情,要给自己加官进爵,丝毫没有疑心。当即换上朝服,带着几分得意与张狂,乘着豪华轿车,大摇大摆的进宫。
入宫之后,朱太尉见到赵梓奉,连忙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赵梓奉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温和:“太尉免礼。朕念先皇后旧情,又知你多年操劳,今日特召你入宫,有要事封赏。”
朱太尉心中狂喜,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连忙谢恩:“臣谢陛下隆恩!为陛下效力,乃是臣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赵梓奉淡淡一笑,命人奉上珍宝,当众下旨封他为“淳王”,又与他闲谈几句,故意抬高他的地位与权势。
朱太尉越听越是得意,只觉得皇帝年轻可欺,自己地位稳如泰山。
殿外暗处,早有陆长行安排的人手,将他的一言一行,尽数记下。
赵梓奉看着眼前得意忘形的朱太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鱼儿,已经进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