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半,殿中酒香四溢,座上诸人皆已微醺,酒壮人胆,言行间便少了平日的谨慎,多了几分放肆。
“陛下,此宴专为傅氏二子而设,若只饮酒观舞,岂不少了许多乐趣?”堂下忽有一人高声道,声音因酒意而显得格外亢奋。
“哦?爱卿有何想法,不妨直言,朕亦想听听。”御座上的俞帝抬眼,看向那人。
傅言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此人年纪与他相仿,一张脸因饮酒而涨得通红,眼神迷离,一看便是醉了,也难怪敢在御前说出这般话来。
不过傅言心头有种预感,这人是冲自己来的。
“臣闻北地傅氏,个个文武兼备,不妨让二位公子中一人,一展风采,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那人得了皇帝默许,语气愈发得意,又道,“臣听闻傅小公子舞的一手好剑,不如便请小公子为我等演示一番?”
俞帝的目光转向了席上还在小口吃着点心的傅言,淡淡开口:“傅言,你可愿上前一试?”
天子金口一开,便再无转圜余地。傅言纵使百般不愿,也断不敢公然抗旨。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眸中虽有不情愿,却也只能依礼起身,走到殿中。
身侧的傅昀岚早已面色焦灼,坐立难安,眼中满是担忧,这是傅言头一回面对这般场面,叫他怎么办才好?
刚才那人说选一人的时候,傅昀岚就已经做好了上场的准备,可谁料想对面指名道姓要傅言上去。
此刻傅言心里早已翻了数个白眼。
到底是谁在外头传他会舞剑?他根本就不会!
他对着俞帝微微躬身,道:“回禀陛下,臣,不会舞剑。”
语罢,殿内瞬时一片哗然。北地博氏向来以文武双全闻名,谁能想到竟有个不会舞剑的公子?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我还当北地博氏是何等神圣,连舞剑都不会,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先前发话的那人笑得前仰后合,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顿时哄堂大笑。
傅言却一点也不在意,连眼神都懒得分给那些哄笑的人,转身对着起哄的方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是为了这个。”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诸人听清:“看来诸位对我,成见颇深啊。亦或说,便是从心底里,就看不起我北地傅氏。”
这话一出,方才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殿内瞬时哑然无声。
当着皇帝的面,说陛下的臣子看不起傅氏,这不就是暗指众人在藐视皇威吗?
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场面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哎~,傅小公子这话说重了,我等并无此意,不过是想见识一下北地特有的剑舞罢了,何必动气?”说话的是当朝太子赵敏君,试图打圆场。
傅言在心里早已把这些假惺惺的人骂了好几遍,面上依旧如常,语气却带着怒气:“哦?是么?我还当诸位是笃定了我傅氏子弟,个个都得舞刀弄枪才不算辱没门楣呢。”
傅昀岚早已坐不住,手按在案上,便要起身替弟弟辩驳,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他愕然回头,竟然是陆长行。
陆长行已换下了常服,换上了一身黑紫色的亲王朝服。他的目光越过傅昀岚,落在殿中那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傅昀岚看着他这身朝服,沉声道:“陆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亲王服可不是寻常世家子弟能穿的。”
傅昀岚在揣着答案问问题。
陆长行只微微一笑,道:“傅兄难道不知么?这可不像你啊。”
傅昀岚:“……”
怎么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我怎会知,我倒是想问陆兄为何隐藏身份?”
陆长行拿开放在傅昀岚肩上的手,转身向空席走去:“身份并不重要,傅兄想知道,告诉你便是,我是当朝舒王,怎样?是不是没听过?没听过就对了,不过空有其表罢了。所以说,身份不重要。”
最后那句“不重要”三个字尾音被他拉的极长。
陆长行坐在席上,指尖把玩着酒杯,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自他进殿起,那些拿傅家说笑、轻辱北地的人,他便一一记在了心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笔账,他迟早要替傅言讨回来。
傅昀岚手上的酒杯始终紧握着,却也没起身,只看着傅言的背影。
傅言迎着满殿的目光,半点不怯,看向太子赵敏君,道 :“若真如殿下所说,江南舞艺精妙,臣听闻有一舞名曰‘流萤’,轻盈灵动,不知殿下可会?”
话音刚落,先前出言嘲讽的那人便忍无可忍,猛地拍案而起,怒声道:“放肆!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何等尊贵,岂可习伶人伎艺、女子之舞!”
傅言了然,嘲讽道:“原来公子不仅有南北之见,更存男女之歧。”
他言词凌厉,掷地有声:“男子为何不可习乐舞?女子又为何不可披甲上阵、驰骋沙场?我北地风气刚直,有精研乐礼的温雅君子,亦有横戈立马的巾帼英豪,无人以为不妥。天地之大,技艺无分高低,更无性别之限,公子之见,未免狭隘 。”
那人被怼的哑口无言,身上的酒意也褪了几分。他转头看向太子,想要太子为他说几句话,却被赵敏君狠狠剜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龙椅上忽然传来一声大笑,“说得好!想不到傅小郎年纪轻轻有如此见解,陈肃,你可要好好反省,朕且当你只是酒后失言,不予深究。”
陈肃哪里听不出皇帝是在暗保他,若是再敢多言,今日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他连忙对着傅言拱手,赔罪道:“方才是在下酒后失言,多有冒犯,还请傅小公子莫要怪罪。”
傅言瞥了他一眼,记住了他的名字没应声,只抬眼望向龙椅上的皇帝,语气不卑不亢:“臣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当这声称赞,况且我们北地人,生性率真,陈公子那番话,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道:“臣虽不会舞剑,却也自幼跟随家母学得一手琵琶,只是学艺不精,陛下若不嫌弃,臣愿献丑一番。”
俞帝听到傅言这么说,眉头微挑,颇有兴致:“男子习琵琶,世所罕见,多为乐伎所为。傅小郎志趣,果然异于他人。”
俞帝沉思片刻,好似想起什么:“琵琶清音,与古筝最为相和。今日殿中,恰有一人,精于古筝,可与你合奏。”
俞帝龙目微抬,扫过殿侧,看向陆长行:“舒王,素闻你精于古筝,可愿与傅小公子合奏?”
傅言顺着俞帝的目光望去,便看到了陆长行,略感震惊。
他是王爷?竟还会古筝?
陆长行看向傅言,挑逗一笑。仿佛在说:别小看我。
陆长行缓缓起身,他长揖:“臣,遵旨。”
便站在傅言身侧,傅言侧首问道:“舒王殿下可会弹《春江花月夜》?可跟得上我的节奏?”
陆长行颔首,轻声道:“你尽管弹便是,我跟得上。”
他怎会跟不上?前世多少个深夜,他与傅言便是这样,一个抚筝,一个抱琵琶,互相切磋,弦声早已熟得入骨,连彼此的呼吸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言转身对俞帝道:“臣二人便为陛下献上一曲《春江花月夜》。”
内侍上前迅速摆放好古筝和琵琶。
陆长行临筝而坐,修长指尖轻拂筝弦,“嗡”的一声,殿下瞬间噤声。
傅言抱过琵琶。手腕轻抬,拨弦试音。一声清冷琵琶音破殿而出,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筝声沉托而起,琵琶清音相逐而上。
初时舒缓,筝声如月华铺江,漫无边际;琵琶轻拢慢捻,似月照花林,碎浪拍沙,缠在筝音之间。一稳一灵,一沉一俏,满殿灯火都成了春江月色。
渐转悠扬,傅言指下忽变。捻、挑、抹、扫,弦音婉转起伏,时而如孤舟泛波,时而如渔歌远唱;陆长行筝音相随,厚重开阔,托着琵琶清音扶摇而上。
曲至妙处,傅言垂眸凝弦,侧脸在烛火下明净如玉,指下疾徐有致,一身清傲风华。
陆长行垂眸抚筝,目光却时时落在他身上,筝声愈稳,愈衬得琵琶声灵动绝尘。
满殿文武,尽皆屏息。
谁也想不到,这位被讥“徒有虚名”的傅家小公子,琵琶竟弹得如此动人心魄。
弦音渐收。最后一声琵琶清越上扬,筝声沉沉相合,余韵袅袅,绕梁不绝。
曲罢,殿下爆发出满堂赞叹。
俞帝龙颜大悦:“好!好一曲春江花月!好一手琵琶!傅小公子以乐艺压群雄,胜过剑舞百倍!傅氏之子,果真不凡!当赏!”
傅言收弦而立,微微躬身:“多谢陛下,臣,献丑了。”
陆长行亦起身,目光落在傅言身上,唇角微扬:“臣,也献丑了。”
宫宴一曲,默契重现。
一筝一琶,一曲惊殿。
双弦和鸣,相生相融。
傅言以一身乐艺,洗尽轻辱,名动金銮。
说完,二人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傅言对傅昀岚笑嘻嘻道:“怎样阿兄,我没有给傅氏丢脸吧。”
他下巴微抬,小脸微扬,满心欢喜等待着兄长的夸赞。
傅昀岚无奈叹道:“你这孩子,可叫我担心,若是你有什么差错,我怎么向父亲交代? ”
话锋一转,柔声道:“阿言做的很好,你的琴艺越来越精湛了。母亲若是知晓,定然也为你高兴。”
傅言得到了兄长的肯定,满意的笑一笑,又继续吃上了。
“小言。”
傅言正低头吃着美食,闻言才抬眼,对上陆长行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恭敬:“舒王殿下 ,有何贵干?”
“我的琴艺如何?”
“勉勉强强吧”
“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为何要好奇,你是王爷还是公子,又与我何干?”
好冷漠……
陆长行被这话堵得心口发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却依旧不死心,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委屈:“小言,你看看我,方才弹琴太用力,手破皮了……”
又来了,傅言最是看不得陆长行这副装可怜的模样,叫他狠不下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抓过陆长行的手。果然是被弦线磨破了皮,泛着点红。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用指尖蘸了些药,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好了,你不要乱动,少泡水,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完,便收回了手。又道:“你不要打扰我了,我要吃东西。”
陆长行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在傅言身上。
“也别看我。”
“哦。”陆长行只能失落转头。
又过了半柱香,俞帝抬手,内侍尖声响起:“宴毕——”
群臣依礼起身,三呼万岁,按序退下。
傅昀岚碰了碰傅言的衣袖,低声道:“走了。”
傅言应声起身,刚要跟着兄长迈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小言。”
傅言闻声转头。
“路上当心。”
傅言没应声,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傅昀岚走去殿门,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