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昀岚离开都城之后,并未直接前往江汉赴任。
他换上布衫,扮作寻常商队,轻舟简从,沿漕运一路南下,不入官驿、不拜官府,只以商贾身份暗访江汉商情。
他昼入码头市井,听船工贩夫之言;夜核密报账册,记盐铁漕运之弊。江汉三州十七县,哪处仓廪空虚,哪处关卡私设,哪处盐船夹带,哪处漕商怨声载道,他都默记于心,绘成舆图。
翌日,第二道圣旨快马送至江汉,明发各郡县:特授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总领江南漕运、盐铁诸事,整饬商路,清查弊案。另命舒王陆长行整肃商路秩序,安抚地方,傅言协助办案。
与此同时,舒王府中,陆长行与傅言早已接下皇帝赵梓奉的秘旨:密控吴郡郑氏、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等地方世家,令其表面依旧依附朱氏,待朱氏举事之时,四面合围,一网打尽。
公文一出,江汉震动。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淳王府。
朱孔德正在和妾室谈笑,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朱忠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从外奔入,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老爷,大事不好!出大事了!”
朱孔德眉头一蹙,不满,道:“何事慌成这般?”
朱忠颤声回道:“老爷,陛下还下了一道明旨,任北地傅氏长子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总揽江汉漕运、盐铁、商税及所有关卡事宜。舒王整饬商路秩序,安抚地方。二公子傅言,入舒王陆长行麾下,协同查办江汉商路亏空一案……”
朱孔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指着管家,目眦欲裂:“你说什么?傅昀岚?那个北地来的外族人?陛下竟敢把江汉重地交给他?”
柳氏连忙柔声抚胸顺气:“王爷息怒,那傅昀岚不过一介后生,到了江汉,还不是任王爷处置?”
朱孔德厉声冷笑,“漕运盐铁是我朱家命脉,他一上任便要清弊查案,这是要将我往死里逼!既然陛下不留情面,休怪我朱孔德不客气!”
“好一个赵梓奉!好一个陆长行!”朱孔德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咬牙切齿,“朕朕自称,看似温和仁厚,却藏着这么狠的心肠!我朱氏对先皇后忠心耿耿,对先帝鞠躬尽瘁,他竟如此算计我!”
“老爷,那傅昀岚虽非俞国人,可北地傅氏财力雄厚,私甲精锐,经商手段狠辣,如今又有陛下与舒王撑腰,咱们……怕是不好硬碰啊。”朱忠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傅言跟着舒王,专门调查咱们的账目与亲信,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不好碰?”朱孔德冷笑一声,眸中满是阴鸷,“我朱氏在江汉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江南各州府,一个外来的使臣,空有官职,无人听命,也敢来虎口夺食?我倒要看看,他傅昀岚在我的地盘上,怎么寸步难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快速冷静下来,走到厅中,沉声下令:“朱忠,你立刻传我命令,分四路行事!”
“第一,江汉属官,尽数称病不朝,闭门谢事。江汉所有关卡,凡傅昀岚的官碟、人马、货物,一律不放行,找各种理由扣押,不许他调动一官一船一货;第二,江南所有盐场、铁铺,一律停工,不许开秤收盐,不许售卖铁器,让他无盐铁可管;第三,府中所有黑账、私货、贪污受贿的证据,连夜转移到城外密仓,所有参与此事的亲信,一律封口,敢泄露半个字,格杀勿论,株连九族!第四,写一封密诏给先皇后,请先皇后入宫,面谏陛下,施加天威,迫其收回成命,撤换使臣。”
“是!奴才即刻去办!”朱忠转身快步退下,不敢有丝毫耽搁。
朱孔德挥退身旁侍妾,独自一人在厅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心中越想越是不安。明着封他为淳王,赏赐珍宝,让他放松警惕,得意忘形;暗地里却提拔一个毫无根基的北地外人,直插他朱氏的心脏地带。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既然敢动朱氏,必然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封王只是缓兵之计,等傅昀岚在江汉站稳脚跟,陆长行在京城收集完罪证,便是对朱氏下手之时。
“既然陛下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朱孔德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赵梓奉想要我的财权,我便让他付出血的代价!傅昀岚敢坏我好事,就让他永远留在江汉,尸骨无存!陆长行暗中调查,我便先断他一臂,让他自顾不暇!”
他步入密室,墙上挂满江南兵力布防图与亲信名册。朱孔德疾书密令,盖下私印,交给护卫:
“速送江南总兵朱智,他是我朱氏族人,令他暗调兵马驻守江汉边境,局势一变,即刻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挥师京城!另派死士潜入江汉,刺杀傅昀岚,伪作意外;派人监视陆长行,伺机除掉!”
护卫领命,转身告退。
淳王府内人影穿梭,一道道密令悄无声息地送往江南、江汉各地。整个朱氏家族,如同被惊动的老鼠,蜷缩在暗处,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拼死反扑。
傅昀岚赴任当日,转运使衙空无一人。朱府管家朱忠假作恭顺:“傅大人初临,地方疲弊,恐难奉职。”
傅昀岚冷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他身着官服,立于官船船头,一袭青色官袍被江风吹起。望着眼前滔滔江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琛泗立于身后,低声禀报:“公子,一切如您所料,朱孔德得知您任职江汉都转运使后,勃然大怒,已经下令封锁江汉所有关卡,扣押漕船,停工盐场,摆明了要给您一个下马威,让您无法履职。”
傅昀岚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朱氏的伎俩看透:“意料之中。朱孔德嚣张半生,靠着先皇后的势力作威作福,霸占江汉盐铁漕运数十年,怎会甘心轻易交出权势。他越是急,越是乱,破绽便越多。”
琛泗面露担忧:“公子,朱氏在江汉势力庞大,所有关卡与漕丁都听命于他,咱们手中无兵无权,若是硬闯,必然会引发冲突,到时候朱孔德倒打一耙,说您蓄意滋事,咱们在朝中便落了下风。”
傅昀岚轻笑一声,转过身,看向琛泗:“咱们为何要硬闯?朱孔德封锁关卡,扣押漕运,抬高盐价,早已让江汉百姓怨声载道,商户苦不堪言。他堵的是官路,却堵不住民心,堵不住商路。”
他吩咐其他亲卫,道:“即刻从傅家私调可靠账房、管事、护卫赶赴江汉,三日之内必须到齐。朱氏让吏员缺位,我们便用自己的人顶上。再派人持我手令,去周边州郡调粮、雇船,平价售粮,安抚百姓。谁拦路,便以‘阻挠赈灾、扰乱民生’拿办。朱氏能控制江汉,控制不了天下商路。所有关卡依旧查验,但只查朱氏货船,其余商船一律快速放行。百姓与小商家得利,自然站在我们这边。”
陆长行安插在朱氏身边的细作,早已将朱孔德的阴谋尽数传回。陆长行看完密报,面色一沉,即刻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他将密信呈给赵梓奉:“舅舅,朱孔德狗急跳墙,已令朱氏族人朱智暗调边兵,意图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谋反,同时遣死士刺杀傅昀岚、监视我等。此人不除,江南必乱。恳请陛下速发神策军,驰援江汉,扼守要道。”
赵梓奉拍案震怒:“朱孔德狼子野心,果真谋反!”
他当即提笔拟诏,加盖玉玺,调遣三千禁军星,归陆长行统一调遣。
“朕坐镇宫中,稳住先皇后。”赵梓奉眼底闪过寒光,“你与傅氏兄弟,放手去做。”
陆长行领旨,即刻令傅言率秦琊及一众精悍暗卫,携皇帝兵符领神策军,连夜赶赴江汉边境要道,截杀朱智。
傅言领命,一身劲装,腰悬短匕。他虽不善长剑,但惯用短刃,出手快准狠。
一行人快马加鞭,于黎明前抵达朱智必经隘口,布下埋伏。
日中时分,朱智率部众行至谷口,见前路被拦,厉声喝问:“尔等何人?敢挡本将之路!”
傅言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北地傅氏,傅言。奉诏讨逆,取你项上人头。”
朱智一愣,随即嗤笑:“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
他即刻挥兵猛攻,誓死抵抗。喊杀声震天,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傅言手持短匕,身法迅捷,冲入敌阵,招招致命。激战之中,一名叛兵挥刃劈来,傅言侧身闪避,左臂仍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他眉头微皱,反手一刀,直取对方咽喉,了结性命。
秦琊与暗卫拼死护主,尽数围剿朱智所部,不留一个活口。
傅言以布条草草裹伤,沉声道:“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朱孔德那边,要让他以为朱智仍在按兵不动。”
与此同时,江汉码头。
朱孔德派去刺杀傅昀岚的死士刚一靠近官船,便被琛泗察觉。傅家私卫四面合围,将死士尽数擒拿,扣押于船舱密处,严加看管。
傅昀岚冷笑一声:“朱孔德手段,也仅此而已。”
翌日,陆长行抵达江汉,与傅昀岚、傅言汇合。三人齐聚转运使衙,共谋下一步。
傅言将左臂衣袖拢得极紧,极力隐藏伤口,却还是被陆长行一眼看出,心头一紧,却并未点破。
傅昀岚开口:“吴兴沈氏、琅琊王氏、庐江何氏三家,是朱氏最后的心腹。如今朱智已除,朱孔德不知情,我们可令这三家假意顺从朱氏,暗中听命朝廷,引他彻底入局。”
陆长行颔首:“此计甚稳。我以宗室施压,傅兄以职权制衡,小言掌控动向,务必封锁一切消息。”
三人分工行事,不过三日,沈、王、何三家全部倒戈,承诺充当内应。朱孔德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世家尽在掌控。
太极殿内,先皇后一身华服,怒气冲冲闯入御书房。
赵梓奉早已端坐案后,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陛下!”先皇后开口便带怒意,“朱孔德乃是我母家重臣,陛下封他为王,转头便让傅昀岚去挖他根基,你这是何意?”
赵梓奉抬眸,目光冷淡:“母后此言差矣。江汉亏空数十年,盐铁漕运乱象丛生,朕派能臣前去整顿,乃是国之大事,与朱家何干?”
先皇后脸色一沉:“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是想削弱朱氏。”
赵梓奉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她,声音低沉如冰:
“母后怕的是朱氏失势,还是当年谋害朕生母的事情,败露吧?”
先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赵梓奉冷笑一声,将一封密信掷在她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先帝仁慈,留你性命;朕今日,不会再留情面。”
先皇后踉跄后退,又惊又惧:“赵梓奉,你敢对哀家如何?”
“朕不杀你。”赵梓奉语气冰冷,“从今日起,废黜尊号,收回凤印,幽禁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言罢,他扬声唤进侍卫:“请母后回宫静养。”
先皇后瘫软在地,被侍卫强行拖走。朱孔德在朝中最后的靠山,已然崩塌。
消息被严密封锁,朱孔德依旧被蒙在鼓里。
他见傅昀岚迟迟没有大动作,只当对方被自己的封锁逼得束手无策,又见朱智按兵不动,几大世家依旧对自己俯首帖耳,愈发志得意满,以为大局尽在掌握。
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一张四面合围的天罗地网。
数日后,傅昀岚接连破了他的关卡封锁、盐铁停工之计,江汉民心日渐倒向朝廷。
朱孔德心知再不动手,便再无翻盘之机,当即写下密信,分送吴郡郑氏、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以及吴兴沈氏、琅琊王氏、庐江何氏。
信中言辞恳切,许以重利,邀各家一同举兵,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共分俞国江山。
各家收到密信,尽数暗中送往舒王府与傅氏兄弟案头,随后统一回书,言辞恭顺,满口应允,只说整兵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朱孔德接到回信,大喜过望,只觉众心归己,谋反大业必成,整日在书房之中对着兵防图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仿佛已经攻破京城,登临高位。
他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象。
这夜,月色昏暗,淳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朱孔德正伏案疾书,拟定起兵时日、旗号、暗号,口中喃喃自语,谋划着如何一举除掉傅昀岚、陆长行,如何逼宫赵梓奉退位。
门窗缝隙之外,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将所有话语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朱凌绝推门而入,步履平静,走到朱孔德面前。
朱孔德抬头,见是自己“疯癫”多年的儿子,眉头一蹙,不耐烦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快滚!”
朱凌绝望着他,眼神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缓缓开口:
“父亲,我不能让你再错下去了。”
朱孔德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朱凌绝已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直刺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朱孔德双目圆睁,倒在地上,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最不屑一顾的儿子手中。
朱凌绝面无表情,拭去刃上血迹,转身走向后院。
柳氏正在对镜梳妆,见朱凌绝进来,翻了个白眼,轻蔑嗤笑:
“疯癫之子,不在院里待着,跑到我这里作甚?”
朱凌绝反手关上房门,步步紧逼,目光冷得像寒刃。
柳氏心头莫名一慌:“你、你想干什么?”
朱凌绝停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却字字刺骨:
“当年,你用一壶断肠毒酒,害我生母惨死。这件事,你忘了吗?”
柳氏脸色骤变,浑身发抖:“你、你不是疯了吗?”
“疯?”朱凌绝轻笑一声,“我装疯三年,就是等今日,为我娘索命。”
他将一壶泛着乌色的酒放在梳妆台上。
“这酒,与当年我娘喝的一模一样。”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不要!不是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害我娘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情面?”
朱凌绝不再多言,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毒酒灌了下去。
柳氏痛得满地翻滚,神志彻底崩溃,凄厉哭喊,不久毒发身亡。
朱凌绝漠然转身,径直来到前厅,顺手杀了正要向外传信的朱忠。
一夜之间,淳王府覆灭。
次日辰时,天微亮。
江汉转运使衙外,有人通报,淳王府公子朱凌绝求见。
傅昀岚、陆长行、傅言三人正议事,听闻来人,皆是一愣。
朱凌绝一身素衣,手提一个木盒,缓步走入厅中,神色平静。
他将木盒置于地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朱孔德的头颅。
满堂死寂。
傅昀岚、陆长行、傅言神色微变。琛泗、秦琊等人手按兵器,神色戒备。
傅昀岚眸色微沉:“朱公子这是何意?”
朱凌绝垂眸,声音平静无波:“朱孔德谋逆作乱,祸乱江南,荼毒百姓。我大义灭亲,以平众怒。朱氏所有密账、兵防图、亲信名册、私藏地点,皆在我手中,尽数献上。”
陆长行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与你的名字一样,够绝,够狠。”
傅言亦微微蹙眉,心中却也明白。杀父杀庶母,灭自家亲信,非心狠者不能为之。可朱孔德罪孽滔天,朱凌绝此举,虽是狠绝,却也算是为民除害,戴罪立功。
朱凌绝只是垂首:“我只求一族罪责,止于我父。”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三日后,陆长行、傅昀岚、傅言一同押解罪证、人证,回京复命。
太极殿上,赵梓奉看着朱孔德首级,看着堆积如山的罪证,目光幽暗,却终是压下怒颜。
他看向阶下朱凌绝,沉声道:
“你首告有功,大义灭亲,朕恕你死罪。念在先皇后旧情,不究朱氏余党,贬你为边远县令,永世不得回京。”
朱凌绝叩首谢恩,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至于吴郡郑氏、吴兴邱氏等依附世家,赵梓奉一并降罪,罚没家产,削夺族望,但因临阵倒戈、戴罪立功,并未赶尽杀绝。江南世家之乱,就此平定。江汉盐铁、漕运、商税、关隘,尽数重归朝廷。
傅昀岚因要处理江汉余事,未曾同归,只有陆长行与傅言二人回舒王府。
回到舒王府,天色已晚。
傅言下意识将左臂往身后藏了藏,伤口虽已包扎,可一动便隐隐作痛。
他以为无人察觉。
可下一刻,陆长行已缓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还想藏到何时?”
傅言身子一僵,抬头便撞进陆长行心疼的目光里。
“与朱智一战,你受伤了。”陆长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为何不告诉我?”
傅言偏过头,嘴硬道:“不过小伤,不碍事。”
陆长行不语,轻轻挽起他的衣袖。绷带已微微渗血,伤口依旧狰狞。
他眉头紧锁,取来金疮药,小心翼翼,一点点为他重新包扎,动作轻柔。
傅言低头看着他,心里筑起的那道防线正在崩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任由陆长行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