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一身黑色长款风衣,脖子围着FENDI家经典款围巾。肩上和刘海都停顿着几片白色小雪花。
他没发现她醒来。
摘下手套,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关节上还晕着层漂亮的轻粉。
排风怔怔的。
看他将花瓶鲜花取出。
刘皓南似乎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比她记忆里好看。举手投足间不疾不徐,浑身萦绕着贵的氛围。
不是衣服贵,是他本人贵。
那种感觉谁都无法复刻。就算刘皓阳和他同父同母也不能。光是盯着他看就是一种享受。
他清空花瓶、洗净、再斜入几支鲜切的马蹄莲。
不知道怎么摆弄的,几支花令花瓶蓬荜生辉起来。
排风目光默默跟随。
好像这些天花瓶都没空过。
都是他带来的吗?
到底来了多久?还是一直在格鲁西亚?
排风努力思索,后脑勺像被钝器狠敲,疼的她蹙起眉来。
“我吵醒你了?”他放下花樽,走向她,在两步位置停顿。
排风本能摇头。没有,没吵醒。就算吵醒,她也不会不开心。
“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吗。”那双清亮的灼人大眼里什么都没有,只静静悬着他的影像。
“我,只是,没,睡好。怕你,不来,见我。”话一出口,排风自己都意外。这样理所当然的小撒娇小别扭。
很暧昧。
可他已经是别人丈夫。她还有资格这样跟他说话吗。这双温暖的手也像昨天那样拥抱他妻子吗?
刘皓南听到这话只是一笑置之。围巾摘下,搁到人台上。自然没看到她的表情在那一秒变得落寞。
排风原本想过见面第一件事是道歉,再把积压心底多年的思念全告诉他。可如今早失了这个必要。
该说点什么呢?
说说这些年自己的工作?然后你好我好的,让他和她变成关系最普通的,偶然在微信聊两句的一个不太来往的故友?
不。
排风没法自己骗自己。
她爱刘皓南。
这份感情随着时间沉淀只会越来越深。
还存在的东西,叫她怎么藏。刘皓南对她的感觉还剩多少她不敢猜。可她确定自己的。
曾经的他们那么接近,如今却恍若隔了一个世纪。这让她怎么甘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望着他收拾好,排风目光一直追随。
“几天前。刘妈和二哥告假。二哥就告诉了我。”排风的问题没前没后,换个人可能以为在问今天什么时候来的,偏他就是懂她。
刘皓南没打算说谎。
在她面前,他很少说谎。
排风思索着。
这么说她还要谢谢刘皓阳。如果不是他,她依然见不到刘皓南。早知道这样就能见,她在他离开当天就该出车祸。
“你,是,特意,为我来的,吗?”自打清醒,排风脑子总跟不上趟,转弯慢。在他回答几分钟后才恍然想到。“还是你,一直,在,格鲁西亚?”
刘皓南笑意微敛。
正期待他回答,门锁响了。
目光齐齐朝来人飞去。
是刘妈,看到刘皓南在,她明显一怔。“三哥进来了?”
这话问的很妙。
排风也不傻。原来刘妈一直有和刘皓南见面,只独独瞒着她。
不过,说不傻也傻。
很浅显的一件事实。
刘妈上了年纪,英文程度也不好。如果没人帮忙,她能这样在异国他乡照料她多久?
哪知道对方捂嘴笑开了。“你们见面也好,我实在不是传话的料。”与其每天跟她打听排风的事,不如三哥自己来见更快。
刘妈简短说了两句,忙自己的事去了。
没什么不放心的,三哥照顾排风只会比她更尽心,再说她也不想做电灯泡。
这么一打岔。
排风忘了要说什么,只盯着他出神。
刘皓南拉回目送刘妈的视线,默了几秒,接替她把话题进行下去。“是不是这时间要看书?”
排风的行程表,他比她本人更清楚。
于是起床洗漱。
排风现在勉强能生活自理,洗手间收拾好,出来。刘皓南已经拿上她的外套,在等了。
坐上轮椅,被推着出门。
路上不断有人跟他们行注目礼,排风倒是被看惯了。时而望向玻璃中刘皓南的剪影,心口微微发窒。
走廊幽静狭长。
排风被推着往前走。她忽然有了个傻念头,如果这条路没尽头就好了。
可这么想明显没什么用。
阅读室到了。
里面人不多,都很安静。
排风选了本中文书。
在她默读停顿时,刘皓南出声提示。“这个字念‘章’。”
他看出她忘了字的发音。
排风点头,继续往下一节默读去,读着读着她又停了。
“哪个字不会。”
明澈声线在耳边问起。
她犹豫一秒,点在那个字上。
“这个字念‘想’。”他一笔一划的,食指在桌上写下它。
起笔是相思的‘相’。
以‘心’为收尾。
又几秒后。
她点在另外一个字上。“这个,怎么,读。”
刘皓南语气不变。“这是‘爱’。”
“是,我,爱你,的,‘爱’吗?”
刘皓南静了静。“是。”
阳光静谧。
穿透玻璃抵达两人桌面,光影晃晃。
刘皓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颤。
安静的阅读室,不时响起男子的温声教导。不知道怎么回事,排风今天阅读的格外不顺,不会的字频出。
再次念过她读不了的字,刘皓南垂眸看向腕表。“是不是该抽血了。”
“好,像,是。”
抽血化验在三楼。
得走电梯。
刘皓南摁关闭键时,又挤进来七八个人。一下把空旷的电梯箱塞满。排风被挤的往后贴了些。
直到一只长臂拦在她胸前,阻了那些再挤来的动作。
电梯缓缓爬升。
排风仰首,看向刘皓南望着指示灯的侧颜。
不一会,到了抽血处。
人不多。
很快叫到排风。
哪国抽血都一样,袖子撸到头,一针扎上来,抽。排风打小怕打针,这些天却浑身是针眼。
她把眼一闭,打算忍过去算了。
手臂微微发抖。
刘皓南对抽血护士说了句俄语,格鲁西亚的官方语言之一。排风豁然睁眼,目光只定在他身上,不记得收回。
血抽完了,刘皓南接替护士帮她摁住药棉。
动作一气呵成,很自然。就像他们之间不曾隔着七年,也没有那个让她妒的发疯的女人。
被推着去康复室的路上。
“你这次,打算,来看我,多久?”排风忽然问。
轮椅前进的节奏没慢下。“一两周。”
“那她,真挺,大方。”她哼笑。让丈夫看望以前钟情的人。换做她,一秒也不可能答应。如果是她嫁给刘皓南,她才不会……
可是。
这辈子她还有这个机会吗。
“什么?”
“没什么。你知道,我,这些年,在做,什么吗。”知道他没听清,排风也不想提。说她人品低劣也好无耻也罢。她不要跟他谈起别人,连名字都不想知道。这段时光是独属她的,她不要多个人给自己添堵。
“知道。你的事业很成功。有时会看到你的新闻推送。”
“你会在,网上关注,我的新闻?”闻言,她惊喜的回首看他。
刘皓南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为什么不会。你是网红企业家,又和二哥有合作,我也替你高兴。”网上关于她的评论褒贬不一。讨厌她的会很讨厌,喜欢她的又很喜欢。
原来他真的都知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网红,企业家吗。”知道她为什么还是坚持这样高强度的曝光吗?
“不奇怪,因为你闪闪发光。不管做什么,你都一直是最耀眼那个。”刘皓南笑意微敛,视线落在她脸上。
即使不化妆,也是最夺目的。走廊上这些异性目光,他始终有察觉。围在她身边的真的很多,追求者也很多,她的选择一直很多。
“到现在,你都,认为我,耀眼吗?”这句话出口,排风有点后悔,言多必失。可出口的话无法收回。就像她给他带来的伤害,没法装不存在。
她甚至不敢问,你还爱我吗。
就在以为他不会答时,他开口了。“你比你想象中更耀眼。”
不过是句夸赞罢了。
排风嘴角慢慢扬起。像打翻一整瓶香槟,胸口不停溢着苦涩酸甜的泡泡。“好久,没这样,和你,聊天,了。”
像时光倒退。
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还在七年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你身体,好些,吗?”她问的是七年前。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当时不是那么倔那么傻,没离开那间病房,会不会他和她的结局就不一样?
“貌似现在住院的是你。”
被他的话逗笑。
可能又问了蠢话吧。
但她是真想知道他的事。真奸诈,他了解她的这七年。他的七年,她却一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