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晶尘洋洋洒洒,飘出个纯白世界。救护车狂野直冲,利箭般劈开苍茫雪色。
程月吓得脸惨青。
身上的羊绒外套被血混成古怪颜色,叫人心惊胆颤。
那不是程月的血,是杨排风的。
她的血好像不要钱。
一直一直,一直往外流。
不止身上、她连发际线都在流血。眼睛半睁半阖,睫毛有气无力耷拉着,半天都不见呼吸一下。
程月筛糠一样抖,努力攥紧对方冰冷的手,却一点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生命的流逝宛如流水,她能感觉到什么在一点点离开。
程月惊恐到无以复加了。
一边给她打气,一边拼命给她搓手取暖。
救护车接连闯红灯,终于赶到镇上私人医院。担架抬下,白大褂急诊上前,医护们往前飞奔。
程月陪着狂跑。
直到排风被推进冰冷厚重的门后。
咣!阖上了。
外面的雪停了下,下了停。白昼于黑夜悄然罔替,程月困在那扇门外。直到子夜来临,鲜亮门灯才熄灭。
排风被推进icu。
主刀告诉程月,排风颅脑受到强列撞击,有中度损伤。目前取了单侧骨瓣,手术成功。其他还算好,内部器官都没有动。
程月听不懂对方术语,但确定手术成功,她也总算放了一半心。
第一天的24H术后CT,没有新的出血。
第二天的48H术后CT,没有新的出血。
事情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第三天排风出现了癫痫,停掉镇定就会产生。而且停了镇定没有自主睁眼。
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天,如果依旧不能睁眼,就要安排做气切。
程月不知道气切是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Eicu的第五天,谢天谢地排风醒了,虽然只有很短时间。不过眼睛能追方向,能听到说话,癫痫症状减轻了。
第六天,主刀医生说如果没问题,这周可以出eicu了。
程月当场就哭出来,还好排风没出更大的事。
在排风转入eicu的第三天,程月就尝试联系她家人。
然而排风手机上居然没父母那行联络,联络本排第一的是‘刘皓南’。
这个刘皓南,程月知道是刘家三公子,也是姨妈家的主人,更是排风一直找那位。
她横了心,给对方拨过去。
结果电话在排风包里响起,程月盯着那部黑色爱疯陷入了沉思。
排风半梦半醒的,到第九天才彻底清醒。
她脑子不清明,视力也跟不上。只感觉眼前一直人影在晃,闭上眼想缓缓。脑子却一塌糊涂的,想不起发生过什么。
再睁眼时。
排风盯着那个人影很久,认出来了。
不是别人,是本该远在几千里外A市的,刘妈。
刘妈本来在抹眼泪,看到排风睁眼打量自己,吃惊地坐直了。“排风你醒了?头疼吗?想不想吐?”
她在的这两天,排风陆续清醒过两回,但总是几分钟就陷入沉睡,根本没交谈过。
排风脑中像有把钢勺在一次次狠搅,疼痛且震动。
她慢慢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令颅脑发生震动,想吐。
“不想吐就好,刘妈在这陪你。别急,刘妈陪你康复训练。”刘妈眼睛红红的,可见这几天掉了不少眼泪。
排风手臂沉重的抬起,轻慰在她眼下。
刘妈感觉到她在劝自己别哭,更心疼了,攒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刘妈不哭。你是不是奇怪我在这?程月前几天告诉我的。她说你出了车祸,把我吓的不行。连夜和二哥请假,买了机票来。程月?她在我到了后回国了。她手头事多,抽不出空,说过段时间再来瞧你。”
排风脑子一时处理不来这么多话。
嗡嗡的发震。
她闭上眼。觉得很累,很疼。说不上哪疼,也许到处都疼。
排风没清醒很长的时间,她的境况时好时坏。
有时不太认人。
有时又能听刘妈唠叨几句。
三天后林遥来了。
合伙人里属她和排风走的最近,这次排风出事,就选她做了代表来探望。
林遥很会劝人,话里话外都要她安心养病,公司有他们盯着,一时出不了差错,又挑了些开心的事说给她听。
排风也配合的笑了。
林遥离开那天,刘妈送她到电梯口。
回来时,排风捧着林遥带来那本杂志出神。这十来天,她瘦了好多。整个人形销骨立的,衬得那件病号服空荡荡。
也不是不吃东西,吃了也不见胖,反而越来越瘦。
她精神不好。
看了会杂志封面就睡了。
刘妈轻手轻脚把那本杂志拿下来,不想惊动了她,排风微微一颤,那双大眼睛睁开了,里面还布着浓浓的恐惧。
刘妈不禁心一疼,在她肩上轻拍。“睡吧,刘妈守着你。”
排风手劲松了,任她把杂志抽走。
她闭上眼,睫毛上孕着一层晶莹水珠。
刘妈放好杂志,发现书抬头标题是‘南方’两个大字。
这一觉,排风睡的很不好。
没完没了作梦。
眼球一直在眼皮底下轻跳,额头也沁出冰冷的汗。朦胧中似乎有只手帮她拂开那些乱掉的刘海,轻轻擦去汗。
她下意识握住它。
来不及张口。
睁眼,梦境一瞬剥落。
静默,屋里只有她和家具在,刘妈出去了。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台加湿器,正徐徐吞吐烟霭。
房门半掩着,透出一截外面的光,有隐约对话声传来。排风头疼的厉害,识别不出在说什么。
杂志不小心挥落。
这一声之后走廊的谈话消失了。
刘妈一脸惊讶的推门进来。“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状似无意的问。帮着排风起身,又将掉落的杂志拾起。
“刚,醒。”排风发声困难。
大脑本身就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车祸受损后,排风很多东西像幼童一样需要从头练习,包括说话。
“我看排风你睡了,在外面打个电话。”刘妈自说自话解释着,明明不需要解释的。
又是几天过去。
排风在医生建议下转入康复科,每天作息变得很有规律。
上午读书认字一会,练习走路十分钟。下午练习短时记忆,再走路十分钟。
有时刘妈忙,排风就一个人练。
开始挪步都难,渐渐也能走台阶、缓坡了。
时光是治愈很多东西的良药。它能把一切冲淡,也能把一切定格,还能帮人忘掉一切放不下的。
对排风而言,有些东西却始终无法冲淡,也无法放下。
开始康复练习后,她睡眠状况比先前好些。
这晚。
正在睡梦中。
一阵腿抽筋,疼的排风忽然醒来。她意识茫然了一会,看雪色沿窗帘透进来,冷旺旺的,映的一切披上了霜衣。
蹙眉抵御痉挛带来的抽痛。
一阵熟悉的心悸却涌上胸腔。
好像空气里有某种微妙的磁场变化,试图传递一种熟悉的讯息。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排风下了地,一步步困难挪到门口。
往走廊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
排风后背瞬间僵住。不敢眨眼的,怕连这幻梦都失去。
坐在外面长椅上那个人。
仿佛天地初开的那束光。
他轻易劈开混沌,照亮她的整个世界。此时,天与地之间仍然寂静,排风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一刻。
她的气息被无限放慢,每一次的呼与吸之间,都是她熟悉的眉,熟悉的眼,是她魂牵梦萦却无法触碰的一切。
排风傻傻的。
就那么扶门定在那。
忘了挪步,也不记得挪步。
肌肉僵硬,连走廊灯也刺眼,刺的她瞬间红了眼眶。排风不敢出声,怕那是一碰即碎的泡影。
温暖的灯下。
有所感应似的。
坐在那的人轻轻一动,忽地抬睫望向她。
刹那间,浓厚思念仿佛隔了滔滔逝水,相隔咫尺却又不可思求。
那双隽黑的眸穿越七年的时间隧道而来,平静又汹涌的情绪,化作眼底的温柔,在一瞬将她淹没。
他只那样坐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缠。
下一秒。
排风往前走了几步。
这是多日来第一次扔开轨道独立行走。她跌跌撞撞,直到那个怀抱向前接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