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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第26章 倒戈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9 17:48:52 来源:文学城

落雁镇的疫情稳住了,江栖影和陆言又待了七天,直到最后一批病人退了热、起了身,才收拾药箱动身回京。

回京那天,江栖迟亲自去宫门口接的。她站在朱红的宫门下,看着马车从宫道上缓缓驶来,帘子一掀,妹妹探出脑袋冲她咧嘴笑,她攥着帕子的手才松了劲。

“姐!我回来了!”

江栖影跳下马车,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风尘,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极好。江栖迟走上前去,伸手替她把歪掉的领口理正:“瘦了。”

“瘦了好,省得你说我胖。”江栖影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姐,我给你带了落雁镇的特产,那边的山药好,我让陆言装了两车,明儿个送到太医院入库。”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江栖迟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从马车上下来的陆言,冲他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凌煜在勤政殿召见了江栖影和陆言。两人把落雁镇的疫情从头到尾禀了一遍,又呈上了详细的脉案记录。凌煜翻完了册子,龙颜大悦,赏了陆言白银百两,赐了江栖影“妙手仁心”的匾额。

出了勤政殿,江栖影还沉浸在得了赏赐的兴奋里。陆言走在她旁边,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姐那边,好像不太对劲。方才在殿里,我听李公公说,这半个月,皇上一次都没召见过你姐。”

江栖影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

棠梨宫里,江栖迟一个人坐在正殿里。

殿里没点几盏灯,只留了靠窗的一盏小灯,照着她手边那本摊开的账册。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记着二十万两银子的存单和去处,底下用极小的字批了一行:“若事有不济,携此银出宫,回江州。”

这行字是她三年前刚进宫时写的。后来她封了贵妃,银子越攒越多,这行字却一直没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棠梨宫后院的凤仙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了一院子。可她站在这儿看花的次数,三年加起来不到十回。

三年了。她进宫整整三年了。这三年里,她每天早起请安,回来算账,下午配药,晚上翻医书。偶尔皇上翻她的牌子,她穿戴整齐去勤政殿,诊完脉、配完药,回宫接着算账。

三年来,皇上只留宿过她一次。

那是她刚封贵妃的头一个月。皇上喝了些酒,来棠梨宫坐了一会儿,问了些江州的闲话,然后留了下来。第二天早上起来,皇上说了句“贵妃身上有股药味,闻着踏实”,就走了。之后就再没留过。

不是她失宠了——皇上对她的赏赐从来没断过,逢年过节的节礼比别的嫔妃都厚。可那都是“赏赐”,不是“亲近”。皇上对她客气得像对一个用得顺手的老太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想起去年冬天,皇上偶感风寒,她熬夜配了三天的药,亲自送到勤政殿。皇上接过药瓶说了句“辛苦贵妃了”,就让李公公送她出来了。她在勤政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皇上跟淑妃在说笑。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进宫是来赚钱的,不是来争宠的。

可现在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得热热闹闹的凤仙花,忽然觉得那三年过得实在寡淡。

她想起凌渊。凌渊送她药材,送她医书,送她成箱的金贵东西。每次送完了都说是“还礼”,是“买卖”。可哪家的买卖,连她熬夜改方子都要管?哪家的买卖,连她手腕上戴的旧镯子是什么来历都记得?

那天晚上他亲她的时候,她攥着他的衣襟没松手。不是因为推不开,是因为她根本不想推。

“本王不给你退路。本王给你前路。”

江栖迟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她打开妆奁,从最底层翻出一只小瓷瓶,那是她去年自己配的安神丸。她倒了一粒出来,搁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了瓶里。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吹干了墨,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碧桃。

“去,把这个送到恪王府。”

碧桃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凌渊亲启”,愣了一下。

“送去。”江栖迟语气平静。

碧桃连夜去了。恪王府的长随接了信,送到书房时,凌渊正在灯下看太医院的药材账。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潦草:

“明晚子时,御花园西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本宫有话问你。”

凌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把信折好,搁进抽屉里锁上,回头对长随说:“备轿。明晚本王要进宫。”

“王爷,明晚宫里没有召见……”

“本王自己去。”

——

第二天傍晚,江栖迟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戴任何首饰,连耳坠子都摘了。碧桃在殿外守着,青岚在偏殿陪着江栖影。

江栖影知道姐姐今晚要出去,没问去哪儿,只说了一句:“姐,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拦你。”

江栖迟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本宫去做什么?”

“不问。”江栖影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你是我姐。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江栖迟在妹妹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

子时,御花园西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有几十年了,枝干虬曲,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江栖迟到的时候,凌渊已经站在树底下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便服,没戴冠,手里也没提灯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来了。”他转过身。

江栖迟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再往前走。

“凌渊。”她开口,声音很轻,但稳得出奇,“本宫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本宫在宫里三年,皇上留宿过本宫一次。”江栖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就一次。之后三年,皇上对本宫客客气气,赏赐不断,可从来不召本宫侍寝。因为皇上要的是本宫的医术,不是本宫这个人。本宫是江家的招牌,是皇上的药罐子。本宫不是皇上的女人。”

凌渊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本宫一直在骗自己。”江栖迟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本宫告诉自己,没关系,本宫进宫是来赚钱的。只要银子攒够了,哪天出宫回江州买几亩地,开个药铺,这辈子照样过得舒坦。可昨儿个本宫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忽然觉得——本宫这三年,过得跟个死人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凌渊,你那天说,你给本宫前路。本宫问你——你说的前路,到底打算怎么走?”

凌渊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怎么走?”

江栖迟迎着月光看着他,索性把话挑明了:“皇上穷兵黩武,前朝民怨沸腾,宗室里头,除了你,还有几位老王爷手里攥着兵权。你是打算自己坐那个位子,还是打算撺掇别人反了,你在后头做摄政王?”

凌渊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很满意她这份敏锐和直白。

“本王像是那种替别人做嫁衣的人?”他低下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凌煜这皇位,本来就该是本王的。当年先帝怕嫡庶之争血洗朝堂,把位子给了凌煜,本王认了。可这七年,他把祖宗留下的基业折腾成了什么样?本王不坐那个位子,谁配坐?”

江栖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倒也没显出多惊讶的样子。

“你这是在让本宫跟着你谋反。”她语气平平地陈述。

“本王在让你选。”凌渊没有退,“你继续跟着皇上,就是个配药的。哪天皇上不需要江家的药了,你连个配药的都不如。你跟本王走,最坏的结果,是事败之后本王护着你出京,咱们回江州开药铺,江家依然是江家。”

江栖迟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月光在地上投下碎银子似的影子。

“凌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点紧绷的东西松了下来,“本宫跟你干。”

凌渊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午——她顶着江栖影的脸,穿着妹妹的衣裳,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走进恪王府。

“江栖迟。”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本王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第一次替栖影来王府那天,在药圃里,本王跟你说‘你姐今天让你替她来,不就是让你替她听这话的么’——你当时什么感觉?”

江栖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很:“本宫那天回宫的马车上就跟碧桃说了——‘他认出来了’。”

凌渊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点无奈和愉悦:“你倒坦白。”

“本宫没必要装傻。你在药圃里那一句,看似是顺着台阶递话,实则就是在敲打本宫。”江栖迟仰起脸看他,月光把她的眼神照得极亮,“本宫当时就知道,这一趟瞒不过去。”

“那你知道本王是怎么看出来,又是为什么没当场拆穿你吗?”

江栖迟沉默了片刻:“怎么看出来,本宫大概能猜到。装得再像,习惯改不了。至于为什么没拆穿——本宫猜,王爷那天留了后手,想看看本宫到底想做什么。”

“一半。”凌渊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看着她,“你装得确实不像。你盖朱砂痣的时候只盖了左边,右边耳后那颗小痣露出来了。栖影右边耳后没有痣。”

江栖迟没说话,听着他往下说。

“但本王当时没拆穿你,不是想看你有什么后手。”凌渊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因为本王头一回见你卸了妆的样子。你那天蹲在药圃里翻细辛,翻药材的时候指尖掐着药根,生怕把根须弄断。你装得太认真了,可你翻药材的那个手势,跟你平时在棠梨宫翻账本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栖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耳根有点发烫。

“那天你留本宫喝了一杯茶,聊了半个时辰的药理。”她声音闷闷的,“本宫当时还以为自己忽悠过去了。”

“你确实忽悠过去了。”凌渊笑了一声,“本王那天是在看你。看你不装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你看本王的时候,眼里有算计,有试探。可你看药圃里那些连钱草的时候,眼里是真心的。本王那天就想——这女人要是哪天用这种眼神看本王,本王就知足了。”

江栖迟没接话。她偏过头去,看着旁边老槐树的树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凌渊,你这人……怪可怕的。你看出来了,却不拆穿,还陪着本宫演了一下午。”

“不演怎么办?”凌渊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当场拆穿你,然后呢?逼着你承认你跟本王做买卖是为了拿钱跑路?本王要是那天掀了桌子,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本王说这些。”

江栖迟愣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所以本王等。”凌渊看着她,“等了几个月,等到你自己来找本王说这些。”

江栖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跟平日里应酬人时的敷衍不一样,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松动。

“凌渊。”她叫他的名字。

“嗯。”

“本宫跟你干。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说。”

“本宫帮你,图的是保命。”她仰起脸看他,语气极其清醒,“本宫在宫里熬了三年,天天怕哪天江家倒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我妹妹如今当了司医,手里有了点官身,可那是皇上随手给的,哪天也能随手收回去。本宫帮你争位,你事成之后得答应本宫三件事。第一,江家的太医院院判之位,必须是正经传下来的,不能由你一句话说废就废。第二,我妹妹的司医之职,你别想收回去。她凭本事吃饭,不当谁的附庸。第三——”她顿了顿,“本宫要出宫的自由。哪天本宫不想在宫里待了,你得放本宫回江州。本宫攒的银子,本宫带走。”

凌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眼神深了一层。他以为她会借机要个皇后的名分,或者要些金银珠宝。可她开口闭口,全是退路。

“行。”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轻的笑意,“这三条本王都应了。不过本王也有个条件。”

“什么?”

“哪天你真想回江州了,得提前跟本王说一声。别一声不吭就跑了。”他往前一步,走到她极近的地方,“本王翻遍天下找人的样子,不好看。”

江栖迟被这话堵得愣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知道了。本宫又不是贼。”

凌渊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一揽把她带进怀里,箍得极紧。他偏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沙哑:“江栖迟,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江栖迟被他箍得呼吸一滞,耳根烧得厉害。她平时再怎么精明,在这种事上到底是个雏儿,只能强撑着气势,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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