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栖迟从御花园回到棠梨宫的时候,正殿的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妹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只茶盏。江栖影已经换了寝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准备歇下了,但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姐。”江栖影站起来,替她倒了杯热茶,“你回来了。”
江栖迟站在门口,看了妹妹一会儿。她没有绕弯子,走过来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本宫昨晚去见凌渊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本宫决定跟他联手,帮他拿那个位子。”
正殿里静了一瞬。
江栖影没有尖叫,也没有打翻茶盏。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江栖影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太后赏的白玉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咱们在宫里不是好好的吗?”江栖影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苏家倒了,淑妃进了冷宫,太医院里都是咱们的人了。太后也护着我,皇上也给了你体面。为什么非得冒这么大险?谋反是要掉脑袋的。”
江栖迟没有急着反驳。她端着茶盏,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栖影,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觉得淑妃当年受宠吗?”
江栖影愣了一下:“当然受宠。皇上那时候天天往关雎宫跑,宫里谁不知道淑妃是皇上的心尖子。”
“那她现在在哪儿?”
江栖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冷宫里。”江栖迟替她答了,“淑妃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多少年?她爹在户部当了多少年的侍郎?她自己把后宫经营得铁桶一般,逢年过节赏出去的银子比本宫攒的还多。结果呢?赵太医往皇上的药里加了一味附子,淑妃就直接从云端摔进了泥里,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她把茶盏搁下来,看着妹妹:“淑妃当年比本宫受宠十倍。皇上真心喜欢她,天天跟她一处说笑,连打仗的事都愿意跟她念叨。可到了要命的时候,皇上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淑妃倒了,明天呢?后天呢?”
江栖影不说话了。
“你以为皇上给本宫体面,是因为本宫这个人?”江栖迟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他给本宫体面,是因为本宫能给他配药。他能给本宫一个贵妃之位,就能给本宫一杯毒酒。翻脸这件事,皇上比谁都在行。淑妃的下场就摆在那儿,本宫不想步她的后尘。”
江栖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可恪王就靠得住吗?他要是事成了,转头把你一脚踢开呢?”
“他踢不开。”江栖迟说得很平静,“本宫手里攥着太医院,攥着江家的医术,攥着他三年的脉案。他要是敢踢本宫,本宫能让他连头风都治不了。本宫跟他不是讲感情——本宫跟他讲买卖。买卖讲好了,比感情牢靠。”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栖影,本宫知道你觉得本宫想得太多、太狠。可你在宫里待的时间短,你不知道这地方有多脏。淑妃得宠的时候,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本宫在宫里三年,天天防着、算着,就是不想哪天被人算计了,连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江栖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圈发红,但眼神很定:“好。既然你决定了,我跟你一起干。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宫里,连个递消息的都没有。”
江栖迟伸手覆住妹妹的手背:“本宫原想让你跟陆言回江州。这事太险,本宫不想把你搭进去。”
“我不走。”江栖影反手握住她姐的手,语气很硬,“陆言那边我去说,他要是敢拦我,我就跟他急。”
江栖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比本宫想的胆子大。”
“我本来胆子就大。”江栖影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忽然压低声音,“姐,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得先解决一个大隐患。”
“你说。”
“你和恪王往来,不能太频繁。他是亲王,没有旨意不能随便入后宫;你是贵妃,也不能三天两头往王府跑。皇上虽然多疑,但如果恪王总在这个时候进宫,或者我们总往王府递东西,时间长了,必有眼线察觉。前朝那些党争,多少是死在‘往来过密’四个字上的。”
江栖迟挑了挑眉,看着妹妹:“你有什么主意?”
江栖影凑近了些,目光灼灼:“以后去恪王府问诊配药的事,由你亲历亲为。我去。”
江栖迟一愣:“你去?”
“不,是你去。”江栖影指着她姐的鼻子,“我留在宫里替你打掩护。你想,恪王头风发作,请太医院司医去府上问诊,这是最合理不过的由头。以后我依然接恪王府的差事,但去的人变成你。你换我的衣裳,戴我的官帽,打着我的名义去王府。一来,你在恪王府里跟凌渊商量什么,都不用隔墙有耳;二来,恪王也不用找借口进宫了,直接避免了皇上起疑。我留在太医院,还能替你盯紧那些老东西。”
江栖迟怔怔地看着妹妹,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一直觉得妹妹单纯,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可她刚才提的这个法子,不仅天衣无缝,而且完美利用了她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这个最大的优势。
“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转得这么快了?”江栖迟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跟姐学的。”江栖影咧嘴一笑,眼眶还有点红,但笑意已经彻底舒展开了,“我进宫这段时间,天天看你跟人斗心眼,我再笨也该开点窍了。”
江栖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旧白玉镯子摘下来,搁在桌上。
“这个给你。”
江栖影愣住了:“姐,这是你戴了十年的。”
“本宫戴了十年,戴够了。”江栖迟把镯子推到她面前,“太后赏的那对白玉镯子,你给本宫一只。咱们换着戴。往后你留在宫里,万一遇上事,看看这镯子,想想你姐在前头扛着呢。”
江栖影把那只磨歪了的旧镯子拿起来,内侧“栖影”两个字被摩挲得都快平了。她攥在手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江栖迟叮嘱道,“陆言那边,你得稳住他。本宫不希望他因为担心你,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放心吧,我有数。”江栖影把旧镯子套在手腕上,站起来,“姐,你赶紧歇着。明天一早我就去太医院,先放点风声出去,就说恪王那头风又犯了,司医得去复诊。”
——
第二天一早,江栖影去了太医院,趁着几个太医都在,状似无意地抱怨了一句:“恪王府的管事昨儿个又递话,说王爷最近头风又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这大热天的,我还得往王府跑,真是折腾人。”
太医院的几个太医听了,谁也没当回事。恪王有头风是老毛病了,江司医接手替他配药也是皇上默许的,去复诊是分内之事。
当天下午,江栖影把陆言拉到了太医院后院的僻静处,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陆言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们姐妹俩,胆子一个比一个大。”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帮不帮?”江栖影直接问。
陆言看着她,叹了口气:“我帮。不帮你,你一个人也干不成。但栖影,咱们得约法三章。你们谋划你们的,但在太医院里,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你姐,她每次假扮你去王府,太医院的签注、脉案都得做好。这些交给我来办。”
江栖影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最没底的地方,被人稳稳地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