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不是一个很自来熟的人。
因此,当香奈惠将我带到蝶屋时,我有些瑟缩。这座宅院隐在山林深处,屋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叮咚作响。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羽织的下摆——这件羽织是香奈惠在路上给我披上的。
香奈惠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拘谨。她转身过来,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温声道:
“不用怕,这里叫蝶屋。以后,你就生活在这里了,和我一起训练,和大家一起相处,好不好?”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温柔的紫色,此刻更柔和得像一汪春水。我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子从门内探出头来。
同样紫色的头发,鬓边别着蝴蝶形状的发夹,眼睛比香奈惠更圆一些,此刻正盯着我,目光里带着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姐姐,她是谁?”
香奈惠笑着走过去,轻轻揽住那女孩的肩:“小忍,这是音羽椿。她......和我们一样,家人被鬼害了。从今天起,她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蝴蝶忍——那个女孩——盯着我看了一阵。那目光像小兽在打量闯入领地的陌生人,锐利又戒备。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忍。”香奈惠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认真,“要好好和她相处。也把她当妹妹看,好吗?”
蝴蝶忍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敌意渐渐淡去,最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别开脸:“知道了,姐姐。”
那就是答应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
蝶屋的日子并不复杂,却也不轻松。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在晨雾里绕着院子跑圈,跑到腿像灌了铅。然后是挥刀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抬不起来。下午是呼吸法的训练,坐在廊下,听着香奈惠的指导,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动。
我不会呼吸法。
香奈惠发现这一点后,并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她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来,声音像春天的风:
“呼吸法不是一蹴而就的。你要先感受自己的身体——吸气时,空气从哪里进入,在身体里走过多长的路,再从哪里呼出。感受它,接纳它,然后引导它。”
她给我示范。我看着她吸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缓缓吐出,气息绵长而均匀。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周身的气息像花朵一样绽放——当然,那只是错觉,但那个画面深深印在我脑海里。
我试着模仿。
然后拿起日轮刀——那是香奈惠暂时借我练习用的,真正的日轮刀要等以后才能拥有。我握住刀柄,试图举起来。
刀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脸憋得通红,那刀像长在地上一样。
蝴蝶忍在旁边看得睁大了眼睛:“姐姐,她这......”
香奈惠却只是轻轻一笑。她走过来,把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一起握住刀柄。
“没关系。”她说,声音就在我耳边,“慢慢来。我相信你很有天赋的,小椿。”
就是这句话。
在以后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在手臂酸痛到抬不起来、腿软到站不稳的时候,就是这句话支撑着我完成所有的训练。
蝴蝶忍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起初我只看到她火爆的一面——说话直接,眼神锐利,训练时对自己毫不留情。但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这个女孩子不仅善良,而且非常真诚。
她总能看见我不为人知的窘迫和沉默。
初来蝶屋的那些日子,我其实很害怕。
害怕吃太多。在家里时,一盆菜要精打细算,父亲总把肉夹给我和弟弟,自己就着咸菜扒饭。母亲每次看我多吃一碗,眼里都有藏不住的心疼——不是心疼粮食,是心疼家里不够吃。
那种小心翼翼的惯性,刻在骨子里。我也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有的新归宿,会因为我吃的太多而嫌弃我。
所以在蝶屋,我每次吃饭都只盛小半碗,菜也只夹一两筷子。香奈惠问我的时候,我只说吃不下。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只是很温和的嘱咐我一定要吃饱,不要多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肚子饿得咕咕叫,蜷成一团忍着。忽然门被拉开,一个人影抱着一堆东西钻进来。
是蝴蝶忍。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把怀里的东西往我面前一放——是一堆铜锣烧,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她拧着眉头,一副很不赞成很不理解的样子。
“你没吃饱吧?”她问,声音压低了却还是很清脆,“你为什么不吃饱?”
我哑口无言,下意识移开目光。
蝴蝶忍一脸恨铁不成钢。她放下铜锣烧,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我错愕地抬头看她——她摇晃了我一下,认真得不得了:
“你不能这样啊!你再这样,还没杀到鬼呢,你就饿死了!”
我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真诚的着急和不解。她松开手,声音放软了一些:“而且,你不吃饱,第二天也没办法好好训练。姐姐也会着急的。”
听她这样说,我没了办法。心里那点尴尬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冲淡了。
于是我低下头,拿起一个铜锣烧,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抬头,轻声说:“谢谢......忍姐姐。”
蝴蝶忍眨眨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和她姐姐很像,却又带着她自己的生机勃勃。
“对嘛!”她拍拍我的肩,“以后要多吃一点。蝶屋没人比你吃的更少了!尽管吃就是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放松下来。训练依旧辛苦,但我知道,每天吃饭时,对面会有一个女孩盯着我的碗,看我有没有好好吃。如果吃少了,她就会皱起眉头,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
那种被在意的感觉,让人心里暖暖的。
一年过去了。
我的呼吸法渐渐入门,挥刀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吃力。香奈惠说我的进步很快,眼里有藏不住的欣慰。我偶尔会看见她坐在廊下,看着我和小忍一起训练,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那天傍晚,蝴蝶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一个少女,和我差不多年纪。黑发如瀑,一直垂到腰际,生得很清秀。她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那里,眼神安静又坚定。
蝴蝶忍拉着她的手走进来,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雀跃:“这是雨宫铃奈!以后也跟我们一起在蝶屋了!”
香奈惠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少女,紫色的眸子震惊地微微放大。她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上前,双手扶住对方的肩膀。
“铃奈......”
那个叫雨宫铃奈的女孩子,一直安静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芒,泪水涌出来,无声地滑落。
三个人抱在一起。
香奈惠和蝴蝶忍都红了眼眶,铃奈埋在她们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们三人从小就认识。那时候她们都在同一个村子生活,后来香奈惠和小忍被岩柱带走,和铃奈分开了。如今竟然又相遇。
蝴蝶忍说,铃奈的父母也被恶鬼杀害了。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这里。她也要加入鬼杀队。
“铃奈很有天赋的!”蝴蝶忍说,眼睛亮亮的,“小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对于这个多出来的朋友,我是有些高兴的。
因为她和我是同龄。
不过啊,她不大爱说话。
起初我和她接触并不多。只是每日清晨一起训练,中午下午有时一起吃饭。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很专注,话极少。我本也不是多话的人,便觉得这样很好——两个人静静地待着,不用刻意找话说,反而自在。
我喜欢这种安静。
直到那天下午,训练场上只有我们两个。
铃奈一个人在角落里挥刀,一遍又一遍,动作认真得近乎固执。我坐在廊下休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使的架势有些不对。手臂太僵,腰胯没有用上力,这样挥出来的刀,只有蛮劲,没有巧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过去。
“这一式不是这样的。”
她顿住了,刀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丝惊讶——大概意外我会主动和她说话。也对,这些日子我们从没单独聊过,我对人向来都是淡淡的,虽然很有礼貌,但是不大热络,也不怎么爱说话。也许在她看来,我大概也是个不好接近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试探性地又挥出一刀。
还是不对。
我忍不住笑了。
“不要这样砍。”我说,“像杀鸡。”
她的瞳孔倏然放大,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努力憋着什么。那努力没坚持多久——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也笑出了声。
她收起刀,转过身面对我,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第一次,她主动开口和我说话:
“那你教我?”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好。”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风里有草木的香气,远处传来蝴蝶忍喊我们吃饭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个叫铃奈的女孩子,会是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