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可怖。
血腥气未绝,我只能听见风声飒飒和无法遏制的疲惫,是的。我跑不动了。
这里是杏牧村,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子,人人安居乐业,没人会料到会有鬼,更没想到,来的是如此凶猛措不及防。
我叫音羽椿。
我背靠着村口那棵老椿树,握着镰刀的手在发抖。刀刃上映出月亮的光,也映出我自己的脸——满脸的灰和泪痕,但已经没有泪了。
哭不出来。
一个时辰前,我还坐在家里那张瘸腿的饭桌前,帮母亲分拣白天晒干的草药。父亲刚从山里回来,背篓里装着挖到的山芋和一小捆柴。弟弟趴在我膝盖上,嘟囔着说饿了,母亲笑着骂他“才吃过晚饭就饿,你是喂不饱的小猪吗”。
父亲把柴放在墙角,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椿儿明天跟爹进山不?山脚的椿花开得正好,你娘念叨着要插瓶。”
然后那东西来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太快了,太黑了。我只听见轰的一声,墙壁碎了,父亲挡在我们前面,被那只手——
我不去想。
我不能想。
脚步声。
我握紧镰刀,从树干后面探出头。
它来了。
那只鬼正从巷口走过来,步伐缓慢,像猫戏弄将死的老鼠。月光照出它的样子——青灰色的皮肤,眼睛像烧红的炭,嘴角还沾着血迹。
弟弟的和服碎片还挂在它的手指上。
藏青色的布料,袖口绣着白椿花。母亲绣了一整个下午。
我的血一瞬间冲上头顶,只觉得心脏痛的快要破裂了。
“畜生——”
我从树后冲出去,镰刀高高举起。它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才十岁的小丫头还敢冲过来,但很快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镰刀劈下去。
它躲开了,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镰刀砍进旁边的木桩,我用力拔,拔不出来。
“有意思。”它凑近我,呼出的气息腥臭难闻,“力气不小嘛,小丫头。不过——”
它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了起来。
我的脚在空中乱蹬,脸憋得发紫。我用手去掰它的手指,指甲抠进它的皮肉,但它纹丝不动。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不。
不能死。
我还没——还没给父亲收尸,还没把母亲从废墟里挖出来,还没找到弟弟——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从腰间摸出那把平时割草药的小刀——母亲的刀,她用来切药根的,我揣在身上竟忘了——狠狠扎进它的眼睛。
鬼嚎叫一声,松开手。
我摔在地上,拼命喘气。它捂着眼睛踉跄后退,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我爬起来想跑,但腿软得像棉花,刚跑两步就栽倒在地。
“臭丫头——”
它彻底怒了。那只被刺伤的眼珠正在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朝我扑过来,我闭上眼,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护住头。
刀光。
一道清冽的刀光从侧面斩落。
那鬼的手臂齐肘而断,飞出去老远。它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落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羽织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没事了。”
声音温柔,像春天的风。
鬼咆哮着后退,新生的手臂还没长全,断臂处还在滴血。它盯着那个身影,又盯着我,表情扭曲:“鬼杀队——”
“退后。”那个声音对我说,依然温柔,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连滚带爬地往后挪,靠住那棵老椿树。
刀光再起。
太快了。我只能看见一片光影交错,那鬼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它的再生速度跟不上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被一刀斩下头颅。
灰烬飘散。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
月光下,我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眼睛是温柔的紫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穿着鬼杀队的队服,外面披着蝶翼纹样的羽织,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仔细打量我。
“你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喉咙像被堵住,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小刀上,又落在我脖子上青紫的掐痕上,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刺了它的眼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在它掐着你的时候。”
我点点头。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想了想,哑着嗓子说:“不想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柔和。
“你很勇敢。”她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那种情况下反击的。你叫什么名字?”
“音羽椿。”
“音羽椿……”她轻声重复,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老椿树上,又落回我脸上,“你刚才用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说,“只是……它杀了我的家人。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住我的脉搏。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种好闻的气息,像春天的花草。
“你的心跳很稳。”她说,“刚经历了那种事,又被鬼掐住脖子,现在还能和我正常说话——你的意志很强大。”
我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她站起身,也把我扶起来。我的腿还在发软,她扶着我的手臂,等我站稳了才松开。
“我是蝴蝶香奈惠。”她说,“鬼杀队的花之呼吸剑士。我们是猎杀鬼的人。”
鬼杀队。
我听过这个名字。父亲讲古的时候提过,说有一群人在黑夜中斩杀鬼物,保护百姓。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刚才那只鬼死了吗?”我问。
“死了。”她点头,“被我斩首,彻底消失了。”
我看着那些已经飘散干净的灰烬,心里却是一篇空洞。它死了,只有它死了有什么用呢?可是父亲母亲弟弟也不会回来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蝴蝶香奈惠轻声问,“村子已经……你在附近还有亲人吗?”
我摇摇头。祖母早逝,祖父去年冬天走的。母亲是外地嫁来的,娘家早就断了联系。父亲是独子。
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渍的手。这双手给母亲递过剪刀,给父亲端过茶,给弟弟摘过野果。
从今往后,这双手还能做什么?
“姐姐,我可以……”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可以加入鬼杀队吗?”
蝴蝶香奈惠微微睁大眼睛。
“你?”
“我不想再像今晚这样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平静,“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杀死,自己只能躲着跑着。我想杀鬼。”
她看着我,目光变得很深。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失去家人的孩子,更像是在端详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加入鬼杀队意味着什么吗?”她问,“要接受严酷的训练,要面对比今晚可怕十倍的鬼,随时可能死掉。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杀了再多的鬼,死去的家人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我说。
风吹过,椿树的叶子沙沙响。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它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见过多少生离死别。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继续说,“我会觉得自己还停在今晚,永远走不出去。”
蝴蝶香奈惠静静地看着我。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你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她忽然说。
我愣了愣。
“刚才那种情况下,你没有崩溃,没有晕过去,甚至还能反击。”她慢慢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的意志很坚韧,观察力也很敏锐——你用那把很小的刀刺中了鬼的眼睛,那需要极快的判断和精准。”
她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而且,”她说,“我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出手。我想知道你能撑多久。你没有让我失望。”
原来她一直在看着。
“音羽椿。”她轻轻唤我的名字,声音像风吹过花丛,“你愿意跟我走吗?去蝶屋养伤,然后——如果你想的话——接受鬼杀队的训练。”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我愿意。”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真好看,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好。”她解下自己的羽织,轻轻披在我肩上。羽织上有淡淡的清香,像草木,像花朵,像所有温柔的东西。“我们走吧。”
我跟着她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椿树还站在那里。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我的家已经没有了。
我转过身,裹紧肩上带着清香的羽织,跟上了那个蝴蝶般的身影。
父亲,母亲,弟弟。
我会活下去的。
我会变强。
我会杀鬼。
我向那棵老椿树默默许下承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