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铃奈成了朋友。
她的性子如今我已经摸准了——安静,包容,一般来说是不会生我气的。于是,我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铃奈。”
吃饭时,我对她眨眨眼。
铃奈微微睁大眼睛,先瞥了一眼旁边的蝴蝶姐妹,又回过头来,歪着头,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对她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她的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把她碗里的土豆给我。
铃奈呆了一瞬。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注视我半晌,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确定我真的就是这个意思后,她缓缓低下头,用筷子把土豆夹起来,放进我碗里。
我刚在心里暗笑,腮帮子就被人捏住了。
“呃呃——”
我懵了,抬眸对上蝴蝶忍那双圆睁的眼睛。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此刻正极其认真地盯着我,手指还捏着我的脸颊肉不放。
“不许欺负铃奈。”她说,一字一顿,“你不是还有土豆吗?”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原本只是想逗逗铃奈,却不想被忍姐姐瞧见,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在意。难不成她一直在偷偷注意铃奈么?我在心里暗暗想着,脸颊被她捏得更紧了。
铃奈却轻轻一笑,伸手拉住蝴蝶忍的手。
我看见蝴蝶忍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铃奈。
铃奈微微弯唇,冲她眨了眨眼:“小忍,她和我开玩笑的。”
蝴蝶忍忽然耳朵红了。
她猛地松开我,蹭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香奈惠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惊讶地眨了眨眼:“小忍怎么了?”
我和铃奈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继续吃饭,谁也没说话。
这样的场景还有很多次。
忍姐姐对铃奈的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她对我也很好,但那种好和对铃奈的好,是不一样的。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只是每次看见她们俩站在一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流动。
我终于忍不住问铃奈。
那天下午,我们并肩坐在廊下。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几个受伤的队员在散步复健。我手里拿着绷带,正给一个白发刺猬头的男队员包扎手臂。
我偷偷转头,压低声音问铃奈:“你和忍姐姐......关系是不是最好?”
铃奈忽然怔住了。
她眼里闪过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柔软又隐秘的地方。随后她向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没有回答。
我还想再问,忽然被一道极其不满的目光盯住了。
我回过头,对上那个白发队员的眼睛。
他正皱着眉头看我,表情很不耐烦,脸上有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看队服的纹样,应该是甲级或者乙级的队员,十六七岁的样子。其实生得不差,就是这副表情,让人看了想离他远点。
我有些不确定,还是保持了礼貌:“请问......你刚刚是在瞪我吗?”
此人极其不耐烦地抬起眼睛:“不然呢?专心点,别聊天了。”
我微微惊讶。
毕竟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回遇见。在蝶屋待了一年,来来往往的伤者我见过不少,大多数人对我们这些帮忙包扎的孩子都和和气气的,有的还会道谢。这样直接甩脸色的,还是头一个。
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的。
我很认真地盯着他的脸,回答:“很抱歉。但是,虽然我在聊天,包扎可是很认真的哦。”
对面少年似乎听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那双紫眸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应。
他冷笑一声,语气有些恶劣:“是吗?要是弄错了——”
“不会的哦。”我从善如流地接道,“您多虑了。”
少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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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我彻底记住了他。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独特,只是因为——
他来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不知道多少次看见他被人扶着进来,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香奈惠惊慌地跑出来迎接时,我忍不住凑到铃奈耳边问:
“铃奈,这个月......几次了?”
铃奈眨了眨眼,凑到我耳边低声告诉我一个数字。
随后她又补充道:“这个队员叫不死川实弥。他是稀血体质,所以鬼特别爱追着他跑。”
我微微一愣,轻声道:“难怪。”
难怪来得这么勤。稀血对鬼来说就像蜜糖对蚂蚁,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这天,蝶屋格外安静。
蝴蝶姐妹出任务去了,铃奈去了训练场,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几个还在休养的伤患。我在廊下整理绷带,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抬头一看,又是那个熟悉的人影。
不死川实弥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他看见我,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又是你?
我镇定地站起来,走过去,示意他坐下。
他沉默地坐下,把受伤的手臂伸出来。我低头给他包扎——又是新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处理得还算及时。
全程我们都没说话。
包扎完毕,我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如果不是香奈惠姐姐不在,我是不会给你包扎的哦。”
他抬眼看我。
我继续说完:“其实我也不属于这个工作。”
言外之意:我也不是专业的,你别找茬了,我给你包就不错了。
不死川实弥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目光说不上友善,但也说不上凶狠,倒像是在辨认什么奇怪的生物。然后他嗤笑一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
“......谢了。”
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以为是听错了。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原来这个人,也是会说谢谢的嘛。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
我对他倒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每次看见他走进来,浑身上下添了新伤,像个被人缝缝补补的破布娃娃,我就忍不住地叹气。
不死川实弥满脸诧异地盯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叹什么气?
这回是铃奈在帮他包扎。铃奈似乎有些畏惧他,一直垂着眼睛,抿着唇,手指都绷得紧紧的,就是不和他对视。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死川实弥终于忍不住了。他皱着眉,开口问铃奈:“她叫什么名字?”
铃奈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
得不到回复,不死川实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对这个闷葫芦显然非常不满,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我叫音羽椿。”我实在看不下去,怕铃奈真的遁地而逃,便静静开口,“おとは つばき。”
不死川实弥的目光转向我。
他似乎气极反笑了,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抬起眼看我:“好,音羽椿是吧。我想问一下,从刚刚我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叹什么气?”
我微微一笑,表情疏离得像隔了一层纱:“你听错了。”
他死死盯着我:“我也看到了。”
我眨眨眼:“那你也看错了。你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不死川实弥:“?”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被他盯得实在发毛,我垂下眼帘,淡淡道:“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搞成这副......”
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要准确,也要防止他突然炸毛。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于是我果断转移了话题:
“总之,你回去少吃点辛辣的。”
不死川实弥看我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傻子。
他狠狠拧着眉,那表情分明在问:你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关联?!
“你这个丫头......”他咬牙切齿地从病床上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我很认真地凑上去轻轻把他按住:“还没包扎好。”
不死川实弥彻底放弃和我交流。
又过了一阵,铃奈最后的包扎收尾,对他进行嘱托,不死川实弥不耐烦地听着,随口应了,起身拄着拐杖就出了屋子。
我忽然追上去一步。
“不要总是这样不在意身上添了多少疤。”我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就算别人不在意,你也应该在乎你自己。”
那个白色刺猬头的身影似乎停滞了一瞬。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他压根没听见。
下一秒,他飞快地迈着步子离开了,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铃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会记得的。”铃奈轻声说。
我愣了愣,没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