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在解剖室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时,突然想起江以燃指尖的荔枝香。那只被钉在软木盘上的蓝闪蝶正在被剥离翅膀,金属镊子折射出冷光,像极了江以燃尾戒划过他背脊的触感。
"血管要顺着肌理挑开。"生物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林暮握着手术刀的手剧烈颤抖,青蛙胸腔里黏腻的内脏突然变成周雨萱摔碎的蓝蝴蝶发卡。鲜血溅上实验报告,他看见自己写在江以燃课本边缘的情诗正在融化。
自那天过后,有些话大家虽然不明讲,但流言蜚语还是暗自涌动,闹得满城风雨。
这是流言爆发的第七天。
一开始林暮并不在意,而正是因为这不在意被人认为是放纵,于是外界便愈发肆意妄为。
公告栏新贴的A4纸还在往下滴浆糊,"高二三班林暮"后面跟着九个鲜红的"正"字。有人用马克笔在他储物柜画满男性符号,锁孔里凝固的502胶泛着死鱼眼般的白。
江以燃开始频繁请假,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林暮去他家,他不在,打电话,他不接。
林暮很快明白过来,那些他曾说不出口的问题如今终于得到了解答。江以燃其实从开始到现在,那些装出的深情与爱恋从未存在一样的虚伪。
从始至终,他也从未爱过自己。
林暮在男厕所隔间听见嬉笑:"燃哥说要为民除害呢!"他抱着作业本仓皇转身,撞上任昊钉满铆钉的皮夹克。
“哟,这不是那个死gay,林暮嘛?”任昊用着戏谑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吸一口眼朝林暮吐出青烟,而后一只手伸出要抚上林暮的脸。
“啪”的一声,林暮狠狠拍开那只手:“请离我远点。”
任昊看着那只被打的手,笑着顶了顶腮帮子,抬手捋了捋头上的黄毛,嗤笑一声后,接着一步步朝他走近。
林暮没后退,脸上也没有任何怯色,他死死的瞪着任昊。
“你她妈的瞪什么瞪?别以为跟江以燃搞过就不得了了,老子今天告诉你,林暮。江以燃,他妈的就是在玩你呢。”说着他抽了最后一口烟后,在林暮怔愣没注意时,伸手将烟头按在他锁骨处,暗灭。
“啊……”刺痛在锁骨处传来,林暮皱着眉后退几步,然而待抬眼再看向任昊时,他看清那人手腕内侧的"R"字刺青——和江以燃尾戒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心脏猛然被一把揪住,刺痛的无比苦涩。
梅雨季最后一场暴雨冲垮了旧书库的木架。林暮蜷缩在《追忆似水年华》与《洛丽塔》堆砌的废墟里,任雨水将举报信上的字迹泡成扭曲的蝌蚪。江以燃的脚步声混着薄荷糖的响动由远及近,黑色雨靴碾碎他刚拼好的陶瓷兔子。
"好玩吗?"江以燃用解剖青蛙的镊子夹起他下巴,"装乖宝宝的游戏。"林暮在眩晕中数他睫毛上的雨珠,突然发现对方右眼第三根睫毛是白色的——和他们在器材室第一次接吻时一样。
这一次见面,他们就这样打了个照面,心中都知对方心知肚明,两人心存芥蒂,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
周雨萱的退学手续办得悄无声息。林暮在教务处门口捡到半张B超单,患者姓名处残留的"萱"字正在渗血。
江以燃的新女友和他在网上官宣,两人的合照也甚是亲密,而又随之而来的是数不尽的谩骂与嫌弃。
恶语像洪水如猛兽一般打击着林暮的心脏。
明明他们彼此从未说过分手,然而此刻他却成了江以燃与他人的第三者。明明说过会好好对待这份感情,然而他却恶意相向。
江以燃,我看错你了。
林暮放学后懊恼的回到教室,半路发现课桌被搬到走廊尽头。有人用美工刀刻满"死基佬",凹槽里塞着用过的T。他妈妈曾送他的保温杯,荔枝糖在腥水里泡成肿胀的尸体。
林暮有些受不了了,他看着这一幕,眼眶逐渐湿润了,而后他走近了些,看着水杯里被恶意装满的米青/液,心里直犯恶心。
最后没办法,保温杯都这样了,也实在是用不了了,林暮只好将他仔细的洗干净,满脸泪水的将杯子埋进土里。
“对不起,妈妈……”
"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江以燃。"林暮在生物准备室堵住他,一双眸子冷的像冰。江以燃正在擦拭蝴蝶标本,指尖沾着磷粉在玻璃展柜上画爱心,他没什么情绪的道:“你很好玩儿。”
几天下来的容忍,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便彻底崩溃,哐的一声,林暮猛地揪住江以燃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愠怒非常:“为什么是我?!”
江以燃看着林暮的眼睛如实道:"你锁骨有颗痣,和我的初恋一模一样。"接着,当他目光转向林暮的锁骨处时,他却愣住了。
因为那颗痣已经消失了——准确来说是被一个刺目的烟疤遮盖住,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艹!”林暮一拳狠狠砸在江以燃的脸上,丝毫没留情面。江以燃也不躲,就任嘴角的血流出,低着头沉默着,一句话也不再说。
暴雨夜的天台栏杆锈蚀脱落,林暮看着自己三年来偷拍的327张照片在铁桶里化为灰烬。江以燃突然从身后环住他,低头将热气喷薄在他的脖颈:“你就这么讨厌我?想跟我断清关系?”
林暮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挣不开,没办法就任他这样抱着。
“江以燃你说你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林暮侧脸去看他,“你她妈的还没玩够么?!”
江以燃不说话,看着他的侧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也许再也不会对他闪过光芒,他的鼻梁是那样挺立好看,他的唇……
江以燃看着,很快迷了心智般,恨恨的吻下去。
林暮蓦然睁大双眼,皱眉猛地把江以燃推开。
“你干什么啊!”
而回应他的是,被那双江以燃的大手狠狠扼住,接着两瓣热唇又急烈的吻了上来,强迫他张开嘴,与之纠缠。
林暮根本斗不过他。在这急切而又狂躁带着暴力的吻中,林暮被亲的缺氧,不知是几次硬生生咬破了江以燃的唇,嘴里混着血腥味。腥甜里带着苦涩。
任昊带人把林暮拖进游泳馆更衣室那晚,他在防滑垫上看到熟悉的草莓牛奶盒。江以燃的嗤笑从监控摄像头里传来:"让我看看男人怎么玩。"镜头突然转向,他看见周雨萱的蓝蝴蝶发卡别在任昊的骷髅项链上。
林暮在消毒液里打捞意识时,发现江以燃正蹲在隔间外系鞋带。那人腕间的红绳换成银链,吊坠是他被撕碎的校牌。"真脏。"江以燃用酒精湿巾擦拭触碰过他的手指,转身时往污物桶扔了个荔枝糖纸折的千纸鹤。
最后一封匿名信夹着带血的蝴蝶翅膀。林暮在晨会上听见自己名字被念出时,江以燃正在主席台擦拭话筒。
那些被他视为珍宝的聊天截图从投影仪倾泻而下,精心截去的对话框边缘却露出任昊的铆钉手环。
事情闹得太大,也惊扰了学校里的几位老师。林暮喜欢男人这件事风风雨雨,校内校外的人都知道,无尽的谩骂没有尽头,在那个窒息的课堂上,终于——
林暮彻彻底底的,被所有人都逼崩溃了。
老师因此特地做了个ppt,当着全班的面指责林暮。
“男的喜欢男的?呵,林暮你可真会玩儿啊。”
“是觉得自己后面有眼儿没处使了是么?喜欢男的!”老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又道,“真他妈的丢脸!”
同学们也跟着附和,教室里充满了嘲笑声,江以燃却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跟着笑,就这样盯着林暮,看着他眼角的泪水划过脸颊。
"我有罪。"林暮小声呢喃。
我不该爱你的……
我不该倾注所有爱意与你身上,以至于我无法释怀。
江以燃,你是拙劣的火焰,要将我化为灰烬。
你顽劣的烧我的心,好痛……
江以燃,求你放过我吧……
下课,江以燃突然握住他颤抖的手,在雷鸣般的嘘声中轻声说:"你锁骨沾了粉笔灰。"这个曾让他心跳加速的亲密动作,此刻正被四十个手机镜头直播到校园论坛。
林暮无动于衷,陷入绝望与麻木之中。
暴雨冲刷着走廊里猩红的"去死",林暮在美术室找到被肢解的石膏像。江以燃送给他的《小王子》躺在颜料桶里,第122页被他标记过的句子正在溶解:"你那时为什么要说假话?蛇的齿痕渗出黑色汁液。”
实验楼顶层的强光刺破夜幕,林暮在解剖刀反光里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脸。江以燃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手机外放着他昨夜崩溃的哭喊:"求求你们别拍了!"
"最后一步。"江以燃将蝴蝶标本钉进他掌心,磷粉混着血珠滴进眼睛,"要完整剥离痛觉神经哦。"任昊的摄像机红灯疯狂闪烁,蓝闪蝶翅膀上的鳞片正在拼凑出周雨萱流产报告单的编号。
林暮在剧痛中听见骨骼碎裂的声响。十七年来收集的善意此刻化作玻璃碴,随着江以燃落下的吻扎进五脏六腑。那只残缺的陶瓷兔子突然发出尖叫,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正在便利店门口,把人生第一颗荔枝糖递给穿碎花裙的少女。
林暮常抚着那些伤疤,舔着鲜血想,如果他现在死了,会不会比活着好些?江以燃,再也践踏不了他的尊严,他死了,就像落入大海里,就算对方再有背景,也一辈子找不到他。
这样,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