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冬,窗外飘着细冷的风,城里的新年少了乡间的炮竹轰鸣多了几分繁华热闹。傍晚的街道被高楼框成狭长的画,灯火把夜空染成暖黄色,两边红灯笼一串串排开,像垂落的红玛瑙,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光影。街上车水马龙,喇叭声、叫卖声十分热闹。
尹迪、李知宇、李倩雅踩着暮色来到江边。两姐弟抱了几盒小烟花,包装盒被焐得温热,李倩雅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仙女棒。金色的火花“滋啦”窜出来,划出明亮的光弧,在暗夜里勾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快看这个!”她把仙女棒挥成一朵金色的花,火花溅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星。李知宇伸手去够,指尖擦过火花的余温,笑着往后躲,李倩雅追着他跑,烟花光在两人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
尹迪抱着剩下的烟花站在原地,看着江边两个打闹的身影,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拍下两人。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李知宇蜷在椅背上,呼吸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霜,已经睡着了。窗外的烟花还在远处一闪一闪,把暗蓝的夜空烫出细碎的洞,光透过车窗,在他睫毛上投下浅金的碎影。
李倩雅侧过头,先看了一眼熟睡的李知宇,指尖轻轻替他拢了拢滑下来的外套,再慢慢转向尹迪。车厢里只剩发动机微弱的嗡鸣,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尹迪,你还喜欢陈一吗?你还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吗?”
尹迪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路灯、霓虹、远处的烟花。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
“我不求再和她相逢了。”
他望着窗外那朵刚炸开的烟花,眼底漫开一层软得发疼的雾
“我只愿她平安。”
李倩雅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也投向窗外。烟花落尽后,夜空又沉回墨色,只有车窗外的光还在缓缓流动,像谁没说出口的心事,在寂静里慢慢沉底。
时代飞速发展大三的尹迪,站在大学辩论赛的聚光灯下。
他穿着简洁的衬衫,握着话筒,逻辑清晰、语速平稳。台下是掌声、评委、未来的无限可能,他的世界是理想、思辨、前途无量。
而陈一,在喧闹的大型商场当收银。扫码声、收银机提示音、顾客来来往往,周而复始。她穿着统一的工服,站在小小的柜台前,重复着扫码、收款、找零。
一天站够**个小时,脚酸、腰累,面对的是生活、琐碎。
扫码枪的红光在商品包装上一闪一闪,陈一低着头,手指熟练地划过条码。
机械的声音,像她日复一日的生活。直到面前停下一双干净的白球鞋。一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格外认真的眼睛。男生很高,穿着简单,却在商场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眼。
陈一低下头,准备报价。对方却先开口,声音清淡:“你在这里上班,一个月多少钱?”
陈一愣了愣:“不方便告诉你。”
“你这副长相,不合适在这里干。你想挣钱吗?放心好了,正经活。”
陈一握着扫码枪的手指,没接话,只是机械地完成收款、装袋、说“慢走”,
男生不死心,又说,选择大于努力,他掏出手机,把自己的名片推过来:“我只是不想看你被埋没。”
陈一想了想,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了好友。哪怕后来分道扬镳,她这一生,都真心感谢过他。
回到家后,告诉了江念。江念也很支持她,男孩叫江亦白,所谓正经活就是做宾、做礼仪、做简单的模特。
江亦白打从心底觉得,陈一特别适合走这条路,不是随口客套,也不是一时兴起,他是打心底里觉得,陈一本就该站在光里。看着她站在镜子前,他轻声说:“你很适合,真的。”
想法很美好,江亦白带着陈一去跑面试以为凭着两张干净好看的脸,总能闯出一点样子。可现实,比商场里那台冰冷的收银机还要残酷。被挑三拣四,陈一被说不够亮眼,个子偏低,眼神太怯。不合适,没有气场。一次次满怀期待过去,一次次灰头土脸回来。
江亦白:“……我们进组吧。附近有个剧组在招人,群演、杂工都要,只要肯干,就有钱拿。”他顿了顿,“我热爱表演,梦想成为一名演员,你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陈一:“只要能赚钱就行。”
片场的太阳晒得人发懵,柏油路蒸腾起滚烫的热气。陈一和江亦白混在一群群演里,场记举着喇叭扯着嗓子喊走位,两人被随意安排成假装路过的路人,淹没在攒动的人头里。
导演喊“开始”的瞬间,江亦白偏过头,飞快地瞟了陈一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别太僵硬,你就像真的逛街就行。”
也许对别人而言,当群演只是打杂凑数的无聊差事。可对陈一而言,这真的是难得的清闲。
时间如流水,在日复一日的暴晒与等待里悄悄淌过。因为长相干净、镜头感好,江亦白很快从普通群演被提拔为前景演员,能在镜头里多站几秒,能拿到比之前多一倍的酬劳。
陈一扒拉着饭盒里最后几粒饭,忽然听见导演举着喇叭朝人群里喊:“有没有敢上来的?今天要拍一场女演员坠楼的戏,女主角恐高,站在高处双腿发软,说什么也不敢跳。有没有敢上来的替身?片酬高,楼层高,敢的过来报名!”
确实是一笔高额的报酬,陈一平静地抬了手,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来。”
导演喊“开始”的瞬间,陈一按照指示背过身,站在天台边缘。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楼下的人缩成小小的黑点。她闭上眼,纵身往下一跃——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很快就能拿到钱。
安全绳猛地绷紧,她在离地面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住。落地那一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导演对助手啧啧称赞:“这姑娘胆子真大,一次过,联系一下,以后有危险动作可以找她。”
陈一刚坐在冰凉的铁凳上准备喝水,女主角叶以初就走了过来。她蹲下身,眼里裹着一层心疼的柔光。:“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刚才那么高,真是辛苦你了。”
陈一有些局促地攥紧了手里的塑料水杯,指尖泛白,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刚跑完戏的沙哑:“我没事儿,应该的。”
叶以初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厚实的红包,指腹带着温热的温度:“这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是剧组的酬劳,你一定要拿着。刚才多亏了你,你很勇敢。”
陈一连忙把红包推回去,态度坚决却又带着礼貌:“这是我的工作,我已经拿到了应得的报酬,我还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真的谢谢你。”
叶以初见她不收,也不再勉强,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膝盖上的淤青,语气更真诚了:“你真是个吃苦耐劳的姑娘。”
陈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在心里轻轻说:这不算苦。
其实她是怕的。站在十几层楼高的天台边缘时,风大得能把人掀下去,她不敢往下看,害怕自己后悔。刚入社会,身无分文的时候,没钱交房租饿得发昏是常事。有一次深夜,她蜷缩在路边的亭子里,饿得醒了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就觉得往后所有的事情都不算苦。
尹迪大学毕业了,这是他和陈一分开的第四个年头。
陈一靠着导演的介绍,在剧组里混到了不少替身的活儿,日子终于不再捉襟见肘。而她,有了存款,在城市里摔得遍体鳞伤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
天还没亮透,雾裹着山风往骨头缝里钻。她裹紧外套,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父母和爷爷的坟前,脚步忽然顿住。坟前干干净净,没有杂乱的枯草,连土都被仔细翻过一遍。半旧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燃尽不久的香灰,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香灰,心里想也许是陈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墓碑,像从前撒娇时蹭过妈妈的手背。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梦到你们,梦见你们的尸体,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山风卷着枯草的碎末,扑在她脸上。她把脸贴在石碑上,冰凉的石面硌着颧骨,却比不过心口的钝痛。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爸爸会把她架在脖子上,爷爷坐在门槛上,给她剥刚摘的野枣,说“我们一一要长命百岁”。可现在,她只能对着一块石头说话。
“爷爷,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是有点想你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我没上学了找了份工作,再也不会饿到发昏了。她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在风里:“我以前总想着要逃,要去很远的地方,可现在才知道,最想回的,还是这个有你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