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消毒水味刺鼻,走廊里白炽灯晃的发晕,他凭借一股韧劲,终于找到了病房外。
陈栋坐在长椅上,周围裹着一层浓重的戾气,看到尹迪出现后,他眼里略带一丝惊讶,随即转化成刻薄的嘲讽,嘴里扯出不屑:“脸皮真厚,竟然追到这儿来了。”
男人之间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尹迪瞬间捕捉到了这份浓烈的敌意,他能感觉到两人从第一面起就有一点不对付。
他没理会陈栋的讽刺,目光死死锁住他:“陈一呢?”
“她在哪和你有屁关系?”
陈栋靠上墙,双手抱胸:“你这么在乎她,难道想帮她解决麻烦吗?告诉你,她现在正面临一个天大的麻烦。”
尹迪:“别废话,赶紧说。”
陈栋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盯着尹迪:她把我爸推倒了,现在人在里面躺着呢。你这么喜欢她的话,这钱你出。”
尹迪:“多少?”
陈栋:“看她在你心里值多少?”
尹迪:“为什么推?你说多少我给多少”
陈栋嗤笑一声,随即拍起手来:“你先给了钱,我就告诉你原因。”
尹迪没有半分犹豫,立即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性格开朗,只听他简单说了原因,便没再多问,很快将钱转了过来。
陈栋接过现金,快速的数了数,然后揣进兜里,语气不咸不淡:行算你是个爷们儿,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别去找她了。“
尹迪脸色瞬间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陈栋瞥了他一眼:字面意思,她不想见你,所以才躲着,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长环境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我爸差点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情,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再出现了。
尹迪突然把他按到墙上,狠狠压着他的肩膀:“不好的事情,陈一到底怎么了?”
陈栋被按的喘不过气,却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微微偏头字字诛心:你说呢?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的劈进了尹迪的脑子里,呼吸瞬间停了,像一头正在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低吼:“你爸是畜牲!”
他几乎立刻睁开陈栋的手,想要冲进病房。
陈栋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了一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发疯了,我爸和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想的都没有发生,而且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他盯着尹迪通红的眼:我最后再说一次,不要去找陈一,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想让你知道这些事,除非你想逼死她。
尹迪的动作骤然僵住,只剩下无力和恐慌,他缓缓松开手,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六神无主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回到陈一家,尹迪声音压的低,小心翼翼的问邻居大妈:“陈一爷爷的墓在哪?我想给老人家烧柱香。”
大妈正低头择着菜,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热情的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真是个好孩子,还特意跑这么远,顺着这条小路往上看见那棵大松树就到了。高那座是爷爷的,旁边两座紧挨着的就是陈一爸妈的坟,好孩子顺路给他们也烧一点吧。”
尹迪心口像被巨石狠狠砸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陈一只是家境不好,却没想到她是一个孤儿,父母早逝,与爷爷相依为命,现在连最后一个亲人都走了。
小山上的风很静,穿过稀疏的树林,尹迪顺着小路往上走,一眼就看见了三座挨得极近的坟,他放下手里的香和纸钱。中间那座泥土还很新鲜,一看就是陈一爷爷的,左边坟头长着很深的草,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尹迪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他终于明白陈一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那么敏感,那么怕给别人惹麻烦,遇到什么事情,总喜欢一个人躲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拂过那座新坟上还带着温度的泥土,像是在触碰陈一最后一点依靠。
他想念失踪的陈一,心疼那个长成野草的女孩,原来她藏起来的是整个孤单的童年。
这一年,尹迪踏进了大学的校门,一切都按部就班,清晨的林荫大道、热闹的社团招新、下课铃响后的人流、图书馆里的挑灯夜读,还有食堂窗口飘出的烟火气。他的青春,是课本与理想交织的模样。
而陈一,却踏入了社会,别人的青春是恋爱、游戏、热血与理想,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陈一的青春,是房租、生活费、数不清的兼职,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她切断了与过去所有人的联系,把生活拆成无数个细碎的零件,从白天到深夜,从一个岗位奔向下一个岗位。
餐馆的服务员、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她像一株被狂风卷离土壤的野草,拼尽全力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扎根,哪怕遍体鳞伤,也不敢停下片刻。
陈一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合租屋的门,和她合租的女孩叫江念,是土生土长的江汉人,眉眼清淡,话少得像落在窗沿的雪,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她们俩的磁场意外地合拍,不用刻意找话题寒暄,不用在疲惫时强撑笑脸,沉默也不会显得尴尬。江念偶尔会在深夜看见陈一回来,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在冰箱里留一盒热好的牛奶,陈一也会在出门的时候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给她带饭,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两个人都很舒服。
江念正在吹头发,看见陈一,放下吹风机:“我煮了几个速冻饺子,给你留了一点,还热的,你吃吗?”
陈一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倦意:“好的,谢谢。”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冒着白气的饺子,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咬着,嘴里尝不出饺子的香味,只有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往喉咙里钻。
江念看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每天真的很忙,你是真的很喜欢工作吗?”
陈一夹起饺子,低头快速吃了起来,像是轻轻叹气:“没有人喜欢工作,我只是喜欢钱。”
暑期,尹迪回到了家,李知宇来找他玩。
两人很久没见,李知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兄弟,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不过要等我走了再拆。”
尹迪接过礼物,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不管隔了多久没见,这份熟悉又安心的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尹迪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李知宇:“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到了晚上,两个人靠在床边打游戏是最熟悉的场景。
李知宇忽然停下操作,转头看向他:“你在学校怎么样?”
尹迪目光落在屏幕上“还好”。
不开心也不难过,心里空了一块。
李知宇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了,这个礼物是我姐给的,你不应该叫尹迪,你应该叫影帝瞒了我这么多年,不过这样爱而不得的感受我已经体会过好多年了。”
尹迪说:“我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这下真的是难兄难弟了。
李知宇挥挥手:“得嘞,你回吧,拜拜兄弟。”
门轻轻关上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尹迪坐在床边,拿出小袋子,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应该是李倩雅拍的。
照片里是很久以前的操场,陈一扎着清爽的马尾,一只手握着扫把,在打扫卫生,她微微侧头,毫无防备的望向镜头,眼睛明亮的像整个夏天的光,无忧无虑。少女站在光影里额前碎发,微微凌乱,笑容明亮,坦荡轻松,这样鲜活的她定格在明媚的午后。
尹迪看着照片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直到眼睛微微发酸视线逐渐模糊,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盯着这张照片一晚上了。
“陈一你到底在哪里呀?”
经过一年的相处,陈一和江念的关系越来越好。陈一难得有空一天,江念拉着她一起往山上走,山路不陡,两边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到了山顶,寺庙就伫立在眼前。
江念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许愿我下辈子做一个男孩子,这样的话,爸爸妈妈就会更喜欢我一点。”
许完愿,她拉过陈一的手递来一炷香:“来都来了,许个愿吧,很灵的。”
陈一接过双手合十,她没有求荣华富贵,也没有求一生顺遂,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尹迪的脸。
她欠他太多了,欠他一个好好的道别,欠他一句认真的解释,欠他一份好好回应的心意。
香火袅袅升起,她在心里轻声说:
“那就借用一句话吧,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愿清风明月,两心无愧。”
有时候陈一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挺薄情的人,她太忙了,日子被兼职和房租打款赶路,填的满满当当,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她甚至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日复一日的奔波,像一道墙把陈一拦住,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一直一圈一圈的转,从来没有停下来,慢慢的她变得麻木,忙的尹迪她都很少想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