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房门被狠狠踹开,陈栋显然是听到不对劲,一路狂奔过来。
他一眼看到陈一脸色白如纸,眼里充满惊慌,像受惊的小动物,陈栋声音哑的厉害:“陈一别怕””
下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地面,陈军蜷缩在地上,地上一片红陈栋立刻摸出手机。
陈一开口:“报警,让警察来”
“别报。求你了,陈一,别报警,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不对?你要是报了警,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人都会对你指三道四,你以后还怎么抬头?”
他扑通一声,跪在陈一面前:“让我来解决,先救他好不好?再拖下去,他会失血死的。求你了,陈一算我求你了,相信我好吗?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身边是陈军微弱的闷哼,眼前是陈栋哭红的双眼,身后是灵堂未熄的烛火,陈一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陈栋背着陈军冲出门的脚步渐渐远去,陈一顺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下去,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心里积攒的委屈,像决提洪水冲垮了一切,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里,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总是我,从小没爸没妈的我。从小被欺负的我。夜夜做噩梦的是我,爷爷走了,我只是想保护自己,想让他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后事,为什么?难道我要变成沾血的刽子手?为什么所有的痛,所有的恶意都要发生在我身上?”
她的哭声越来越响,从压抑的抽泣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混着灵堂未熄的烛火,窗外的风忽变,乌云压过来,像是听见了她的悲鸣,顷刻间,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分不清是陈一在哭,还是雨在为她悲鸣。
天刚亮,晨雾还有着夜里的寒冷。
陈一推开典当的门,她把表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苦得发涩:“这个,当掉。”
店员小姐姐接过表,细细端详。
这是尹迪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的,羞耻和绝望缠在一起,她明明告诫自己不该用这份心意换钱,可灵堂里还躺着爷爷的遗体,她没有选择。
“小姐,这表挺贵的”
这个价格足够把爷爷的丧事办了,陈一望着那只表,她突然知道尹迪有多爱自己,爱到连他送的一只表都能在自己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为自己兜底,她有一种被爱到钝痛的感动,鼻尖发酸,眼眶发烫,她在心里轻轻说:“尹迪我这一生,真的谢谢你了。”
店员小姐姐见她神色哀伤,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很温柔:没事的,我可以给你留一段时间,等你手头宽裕了,还能把它赎回来。”
“不用了,我赎不起的。”
陈一拿着当表换来的钱,一路狂奔回家,陈栋正靠在门框上,他脸色不好,嘴唇泛白,嘴角往下坠,像被什么重物狠狠压在肩膀上。
陈一回来,他张了张嘴:“医生说撞到了后脑勺,情况很不好,后续要花很多钱。”
两件大事同时砸在家里,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陈一,他为什么突然对你这样?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一望着他疲惫的脸,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你真想知道吗?”
陈栋急切的点点头
下一秒,陈说:“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陈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一半震惊,一半迷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砸的混乱,但是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窃喜。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们脸上,陈一跪在地上,把一张张黄纸放进火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陈栋:“爷爷把我们养大,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爷爷也算是我的亲人,先把爷爷的后事安顿好。”
他不敢去看陈一的眼睛,心里就想趁这个机会吧,否则以后的陈一只会离他越来越远,喉结滚动,他还是开了口:陈一,你别去上大学了,跟我一起去打工吧,等爷爷的后事收尾,你知道的,我爸爸在医院,每天都要花很多,而且我一个人肯定是撑不下去的。”
其实陈一知道,读了这么多书,眼看就要触及到名为“大学”的光,已经被现实狠狠的掐断在眼前。
陈栋见她沉默,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藏着几乎偏执的急切:“你别想去上大学,别想离开这里。”
陈一看着陈栋平静的开口:“陈栋”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乞求我?”
她笑了笑,轻飘飘吐出几个字:“你真可怜。”
就这几个字,比任何责骂都更锋利,陈栋知道自己被戳破了,风从他手指中溜走,他缓缓的低下了头,没有了刚刚破釜沉舟的勇气,只有漫天的悔意,刚刚的威胁,把他们从小到大仅剩的一点感情全部粉碎,陈一不会再回来,他用不要去上大学为要挟,把陈一推出了他的世界,他知道自己用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
仿佛被逼到绝境,陈一很冷静:“既然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爷爷的丧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至于陈军,无论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愿意承担后果,我可以写欠条,一分不会少给你。”
陈栋站起来走了。
灵堂中纸灰漫天飞舞,陈一跪在正中央,腰背笔直,却单薄的像一吹就倒,眼前的香火,明明灭灭的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哭,孤零零的跪在那里,任纸灰落在她的发稍肩头。她低下头重重的给爷爷磕了一个头,磕的是养育之恩,磕的是无依无靠……。
陈一写好了欠条,记住卡号,脚步虚浮的回到早餐店,推开熟悉的门,这个昏暗,狭小闭塞的地方,却是自己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反手关上门,她瘫倒在小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思绪不受控制的回想过去
如果11岁那年父母走后,她没有上学,而是留在村子,种种田,洗衣做饭就这么过完平庸的一生,会不会不会那么痛?
而现在,她读了十几年的书,见过课本里的山川湖海,尝过一点甜,思考未来。她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一只羽翼渐丰的鸟,想要展翅高飞,可现实是她是一只丑小鸭。
陈一觉得自己满身泥泞,她的生活环境黑暗,潮湿,冰冷,家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背负着债务。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颗毒瘤,也许沾上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尹迪在她心里那么明亮,前途坦荡,不该沾上自己这颗毒瘤。
陈一坐在小隔间里,借着灯光一笔一笔写下告别。
见字如面:
我走了,倩倩,有些事情要处理,没法当面向你告别,谢谢你出现在我这糟糕透顶的人生里,像一束阳光陪我熬过那么多难熬的夜晚。
如果见到尹迪,请帮我转告他,谢谢他的喜欢,只是爱情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必需品,我尝试着喜欢,但是他真的走不进我心里,告诉他别找我了,不要打扰我们彼此的生活。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一定好好拥抱你,愿你一生顺遂。
她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想着她有什么东西都会放在这个小抽屉,李倩雅见过。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抱着自己在无边无际的失去里,慢慢沉下去,四周一片冰冷,耳朵嗡嗡作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抓不住,仿佛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海里,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吸干,她想呼吸却没有风,想哭,眼泪却再也流读不出来,她好像抓到了一块浮木,却又被她亲手推开,认命的想就这样沉下去吧,自己好像永远都在失去,永远都在告别。
这几天晚上尹迪老是做梦,他梦见陈一赤着脚,不停的奔跑,四周全是冰冷的菱形怪物,地上像是无数碎掉的玻璃,追着陈一,陈一被扎得满脚血,眼看陈一离自己越来越近,却突然一头扎进了巨大的怪物口里,他突然吓醒,借着凌晨3点的月光,尹迪匆忙下床,甚至没有穿外套,光脚走到洗手台,用冰冷的水把脸清洗干净,害怕在夜里无声放大。
他问李倩雅,两人都不知道陈一的消息,陈一走的太急。到小隔间找到信的时候,他心里的石头好像放下,人没事就好,他怕陈一出事,还是决定去陈一的老家找她一趟,这才发现什么叫往深山里走。先是坐大巴,最后连大巴车都钻不进去了,再转小巴,只剩小巴在山里绕,窗外的树越来越多,信号越走越往下掉,终于,下了车,尹迪望着蜿蜒的小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陈一是从那么远,那么偏的地方走到他身边。
终于打听到陈一的家,他站在门口,陈一家大门紧锁,他站在原地发慌,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从地里回来的大妈发现了他。
对着他打量,直爽的开口:小伙子,你找哪家的呀?
尹迪马上走过去,带着急切的语言:“大妈你好,我找陈一,怎么她家没人啊?”
大妈马上说:你说的是陈家那个女娃子,唉,是个苦命的娃,肯定是挣钱去了,前段时间爷爷死了的。大伯好像又什么脑出血,还在医院,你要是找她,就去医院问问她哥”
尹迪道了谢马上奔赴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