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身后的话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女孩子真像陈一啊……”
“陈一那娃还在往家里打钱呢?”
“可不是嘛,听说月月都打。”
“不过啊,现在不用啦!”
王婶的声音亮得像晒透的阳光,“他大伯的病好多了,昨天还能拄着拐去田埂上晒太阳呢!”
她脚步猛地顿住,指尖还攥着刚从邮局取来的汇款回执单,纸角被捏得发皱。风卷着油菜花的甜香扑过来,裹着泥土的暖意,把那些吊威亚时绷紧的神经、深夜算着房租的焦虑。都揉得粉碎。
她慢慢转过身,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瓦檐上飘着淡蓝的雾,山坳里的树抽出了绿,连风都变得软和起来。
陈一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撞在山壁上,撞出满谷的回响,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她把那张汇款单揉成一团,扬手丢进风里,纸团打着旋儿,像一片挣脱了枝桠的叶。
她望着眼前的山,在心里轻声念:
我想我可以是摇曳的树叶
挂在枝头上。
有风的话就晃动一下。
没有就安静悬挂。
或许风大时我会飘向远方。
亦或是兜兜转转的回到树根处。
我想这都无所谓。
因为下个春天又来了。
陈一和江亦白多年好友,一个职业替身,一个小演员。有时候会在一个剧组。
冮亦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栽了,是在某个暴雨夜。陈一刚结束一场爆破戏,半边胳膊被飞溅的碎石蹭得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跟导演说“没事,能拍”。
他冲上去把人按在救护车里,攥着碘伏的手都在抖,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早就不满足于只做陈一的朋友。
从那天起,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都揉进了细碎的日常里。
剧组赶夜戏是常态,陈一又总爱硬扛,发烧到39度还裹着戏服吊威亚。冮亦白发现时,陈一正在打嗑睡,脸烫得吓人。他没声张,悄悄回自己房间翻出退烧药和退热贴,又去便利店买了热粥,等陈一收工。凌晨三点,片场的灯终于暗下来。
他把陈一扶到休息椅上,用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一勺勺喂粥。陈一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腕,嘟囔着“尹迪”
他心里佷难受,还是每隔一小时就摸一次陈一的额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一记性差,总丢三落四。冮亦白便提醒她“今天有雨,带伞”
他的手里面全是关于陈一的记录:“陈一怕黑,陈一胃不好,不能吃辣,陈一喜欢春天,说老家的山会变绿”……
半个月后,剧组聚餐,导演趁着酒意拍江亦白的肩膀说:“你要是有个女朋友,戏里的感情戏肯定更自然!你看现在,跟女演员对戏总像在拜把子!"
江亦白有了主意,对陈一说:“我们这一行有个对象能解决很多麻烦,我们俩假装。”补充道:“我保证,绝不越界。就当……帮我个忙,也帮你自己。”。
陈一也觉得这样挺好“就按你说的。”
假装。”他藏起了眼底的笑意。他知道,这一场“假装”的戏,他要慢慢演,直到陈一愿意把“假装”两个字,从他们的关系里彻底删掉。
出差的航班平稳穿行在云层之上,陈一靠在舷窗边,思绪还停留在剧组忙碌的日程里。身旁的乘客放行李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陈一回神抬头,撞进一张熟悉又带着岁月痕迹的脸。对方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出声:“陈一?
熟悉的称呼瞬间拉回青涩的少年时光,陈一怔了几秒,也笑了:“是你,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的话匣子一打开。同学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额头:“对了,你还记得李倩雅吗?
太记得了,陈一想:“记得,她过得好吗。"
“她现在也在星华市!”同学笑着说,“我们前阵子还聚过,她在这边工作稳定,日子过得挺好。我跟你说,这么多年,她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
陈一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没等同学说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手机号或者微信。”同学爽快地报出了一串数字,陈一立刻低头,手指微微发颤地存进手机里。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和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产生联系。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同学说,李倩雅和她同在星华市。这座偌大又拥挤的城市,她们竟在同一片天空下奔波,同一条地铁线穿梭,同一片灯火里作息,却整整这么久,一次都没有遇见过。自己这个逃兵,错得离谱。
航班落地的那一刻,陈一几乎是立刻就给李倩雅发去了好友申请。通过的瞬间,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一句:“我是陈一,刚从同学那里拿到你的联系方式,我也在星华。”
消息发出不过半分钟,对方就回了过来,语气熟悉激动:“陈一?真的是你?”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约了李倩雅见面。
李倩雅对她又拍又打又哭,“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呀?”
陈一抱着她一个劲的说:“对不起”两个人哭成一团。
约定的咖啡馆安静又温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映得两人眼底都带着久别重逢的软。面对面坐着,聊起过去,聊起现在,聊起各自的生活,气氛温和得恰到好处。
依依不舍分别前,陈一看着李倩雅,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闪躲。
“倩倩,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李倩雅微微歪头,眼里带着疑惑:“你说,怎么了?”
陈一喉结轻轻滚动,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声音轻而清晰:
“关于我回来、关于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尹迪。好吗?”
李倩雅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温和应下:“好,我知道了。”
以前那个拼到不要命、戏没拍完不肯走的陈一,忽然就像换了个人。吊威亚的戏能推就推。收了工更是人影都找不到,不再跟大家一起吃夜宵,她总说要回公寓休息,然后一头扎进那间不大不小的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冮亦白渐渐察觉出反常。
他太了解陈一了。这人是天生的工作狂,闲下来会慌,停下来会焦虑,以前哪怕只有半天空,都要琢磨动作、从不会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不动。
这天傍晚,冮亦白实在忍不住,绕到陈一公寓楼下,敲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只留着阳台一盏昏黄的小灯。陈一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望着窗外的车流发呆,眼神空落落的,连冮亦白叫她都半天没回过神。“你最近怎么回事?”
冮亦白蹲在她面前,声音压得轻,“以前让你休息你都不肯,现在倒好,班也不想上,戏也不想拍,整天躲在这儿发呆。”
陈一缓缓收回神,没什么情绪:“就……有点累。”
“累?”冮亦白挑眉,明显不信,“你以前连轴转半个月都没说过累。是不是存够钱了,突然想躺平变懒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懒就懒他愿意养着,只要陈一愿意。
陈一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懒,不是累,也不是有钱不想挣。
自己有不能说的秘密。
餐厅的暖光落在陈一身上,明明是热气腾腾的餐桌,她却显得格外冷清。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半天只夹起一两根青菜,小口小口地咽,吃得比鸟儿还少。
李倩雅看着她愈发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心里猛地揪了一下,满是心疼。
中途买单时,陈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抢在李倩雅前面掏出手机,动作快得不容拒绝。从坐下到结束,她始终抢着付钱,固执得像个不肯让人操心的孩子。
李倩雅拦不住,只能看着她付完钱,又重新陷进椅子里,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出餐厅,晚风轻轻吹着,街道上的灯光模糊。李倩雅终于忍不住,
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声音软得带着担忧:“陈一,你到底怎么了?吃得这么少,人也瘦成这样,还总抢着付钱……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触碰到她不愿说的心事。
陈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缓缓抬起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倩雅……你能不能,抱抱我?”
没有解释,没有倾诉,只想要一个简单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拥抱。李倩雅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轻轻上前,伸手稳稳地抱住了她。
陈一微微低下头,将脸轻轻靠在她的肩头,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个终于找到片刻依靠的孩子。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能感受到真实的温度,这一点点暖意,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