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石墙会呼吸,楼梯会低语,画像里的角色会在月光下串门聊天。但在格兰芬多塔楼的男生宿舍里,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西里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帐幔。詹姆已经睡着了,从他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彼得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而第四张床——靠窗的那张——是空的。
又是这样。
西里斯坐起来,看向那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床铺。枕头摆得端正,被子叠成完美的方形,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魔法生物理论进阶》,书页间夹着一支羽毛笔。
卢平又不见了。
这不是第一次。西里斯开始留意卢平,是在开学第三周。那天他们刚结束飞行课,所有人都兴奋地讨论着第一次飞行的感受,只有卢平默默收拾东西,提前离开了。西里斯注意到他走路时微微扶着墙壁,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一个月左右,卢平就会消失一两天。回来后总是疲惫不堪,眼下带着青黑,动作比平时更慢,说话也更少。他从不解释,别人问起时,只说“旧疾复发”。
“你又在看他床铺。”詹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困意。西里斯转头,看见詹姆正侧躺着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他还没回来。”西里斯说。
“嗯。”詹姆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去医疗翼了。他身体好像不太好。”
“你信?”西里斯轻声说。
詹姆沉默了一会儿。“不信。但他不想说,我们也不好问。”
西里斯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他当然知道“不问”是最得体的做法。在布莱克家,不问他人的私事是基本教养,但那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冷漠。因为不关心。因为别人的事,与己无关。
可卢平不是“别人”。他们是室友,是同学院的同学,是——西里斯不知道能不能用这个词——是朋友吗?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偶尔聊天,但卢平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反射出别人想看到的样子,却不透露自己分毫。
那种距离感,西里斯太熟悉了。在格里莫广场,他也是这样活着的。
第二天早上,卢平回来了。西里斯正在穿长袍,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卢平走进来。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尘。但他在看见西里斯时,还是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早。”
“早。”西里斯应道,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你还好吗?”
“还好。”卢平走向自己的床铺,动作很慢,但很稳,“就是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詹姆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卢平,你错过昨天的魔药课了。斯内普又拿了第一,斯拉格霍恩夸了他整整十分钟,那家伙的表情,啧啧,好像吞了一整瓶福灵剂。”
卢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不想太张扬。“斯内普确实很厉害。”
“厉害什么,就会死读书。”詹姆撇撇嘴,“你下次有不会的,我教你。”
“你?”西里斯挑眉,“你魔药课自己都不及格。”
“那又怎样?教别人更能巩固知识!”詹姆理直气壮。
卢平看着他们拌嘴,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整理床铺,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
西里斯注意到了。他看见卢平的手微微发抖,看见他叠被子时停顿了一下,看见他坐下时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缓了几秒。但他什么都没说。有些人不喜欢被关注。尤其是脆弱的时候。
转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后。那天是周五,霍格莫德周末,大部分学生都去了村子。西里斯和詹姆没去——詹姆的零花钱花光了,西里斯则是对拥挤的人群没什么兴趣。他们在公共休息室下棋,彼得在旁边观战,时不时给出几个不太靠谱的建议。
“卢平呢?”西里斯问。
“图书馆吧。”彼得说,“他好像总在图书馆。”
“周末也去?”西里斯问。
“嗯……他说喜欢安静。”彼得回答。
西里斯看着棋盘,车被詹姆吃了,局势不太妙。他心不在焉地挪了挪骑士,目光飘向窗外。天色阴沉,快下雪了。
“走,去图书馆。”他突然说。
詹姆抬起头:“啊?这局还没下完呢。”
“你赢了。走吧。”西里斯很干脆的说。
“你认输得真干脆。”詹姆笑着站起来,把棋子收好,“去图书馆干什么?”
西里斯没回答,已经往门口走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平斯夫人坐在借阅台后,用抹布擦拭一本古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个角落。西里斯和詹姆放轻脚步,穿过一排排书架,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卢平。
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正低头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分外清晰。他写得很专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嘿。”西里斯在他对面坐下。
卢平猛地抬头,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西里斯靠进椅背,瞥了一眼他面前的书——《狼人在不列颠》《月圆之夜的魔法生物》《变形术与诅咒研究》,“研究什么呢?”
卢平的手下意识地盖住了书页。“没什么,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看这么厚?”詹姆也坐下来,好奇地探头,“狼人?你对这个感兴趣?”
卢平的表情僵了一瞬。西里斯注意到了。他想起卢平每月一次的消失,想起他回来时疲惫的模样,想起他从来不解释的“旧疾复发”。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卢平,等着。
卢平也在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很深的、很旧的疲惫,那种必须一直藏着自己、永远不能放松的疲惫。
“卢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不用告诉我们。但如果你想说的话……”
“不想说就不说。”詹姆接话,难得正经,“谁还没点秘密呢。”
卢平看着他们,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
“我母亲,”西里斯突然开口,声音很平,“把我从家族挂毯上除名了。因为我进了格兰芬多。”
卢平抬起头。“詹姆知道这事。彼得也知道。”西里斯继续说,“不是什么秘密。但我想说的是,我知道藏着秘密是什么感觉。知道每天要假装自己没什么不同,其实浑身上下都在喊‘我不一样’是什么感觉。”
卢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不用现在说。”西里斯站起来,“走吧,吃饭去。再不去礼堂该收摊了。”
他转身往外走,詹姆和彼得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书架尽头时,身后传来卢平的声音:“等等。”
西里斯停住脚步,回头。卢平站在窗边,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明亮的轮廓。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在发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后的光。
“今晚,”他说,“如果你们想知道……今晚来八楼。挂着挂毯的那面墙。”他说完,迅速收拾起书本,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詹姆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西里斯:“什么意思?”
西里斯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们会去的。”
晚上八点,八楼,挂着挂毯的那面墙。西里斯、詹姆和彼得站在那里,看着光秃秃的墙壁。挂毯上绣着几个巨怪跳芭蕾舞的场景,画面滑稽,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他让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彼得小声问,“这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刚落,卢平从楼梯口出现了。他换了一身旧长袍,脸色比白天更苍白,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他走到他们面前,看了每个人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你们听完之后,不想再和我做朋友……我理解。但如果你们说出去……”
“不会的。”西里斯打断他。
詹姆点头:“我们是朋友。”
彼得用力点头,虽然他的手在发抖。
卢平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红。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是狼人。”
四个字,落在寂静的走廊里,像石子投入深潭。西里斯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狼人,魔法界最被歧视的生物之一,被视为危险的、不可信任的、应该被隔离的怪物。他想起沃尔布加提起狼人时的语气,那种混合着厌恶和鄙夷的腔调,和提起麻瓜时一模一样。
“每月满月,”卢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都会变身。这就是我每个月消失的原因。我去的地方是……我不能告诉你们是哪里。但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不会……”
“行了。”西里斯打断他。
卢平停住,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那是等待判决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西里斯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卢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恐惧、期待、还有那种“我已经习惯了被拒绝”的认命。
“那又怎样?”西里斯说。
卢平愣住了。“狼人不是你的错。”西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詹姆常拍他的那样,“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
詹姆也走上前,站在卢平另一边。“就是!你以为我们会因为这种事就躲着你?我们可是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不怕怪物。”彼得小声补充,然后又赶紧说,“但你不是怪物!我是说……哎呀,反正就是……”
卢平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西里斯以为他在哭,但卢平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亮的光。他笑了,是真正的、毫不设防的笑。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西里斯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他想起自己离开格里莫广场时,想起詹姆在列车上说“去他的应该”时,想起分院帽问他“你确定吗”时……那种被接纳的感觉,那种终于不用再伪装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行了,别煽情了。”他干巴巴地说,“所以月圆之夜你躲哪儿?尖叫棚屋?”
卢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霍格莫德那个鬼屋,大家都说闹鬼,其实是你吧?”
“……嗯。”
詹姆的眼睛亮了:“酷!我们能去看你吗?”
“不行!”卢平急了,“太危险了!我变身的时候没有理智,会伤害你们的!”
“那我们不变身的时候去。”西里斯说,“建个密道什么的。霍格沃茨肯定有密道通霍格莫德,对吧?”
“应该有。”詹姆立刻来了兴趣,“我们可以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们……”卢平看着他们,又气又好笑,“你们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西里斯双手抱胸,“你以为我们会让你一个人躲在那破屋子里,对月嚎叫,第二天累得半死回来,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做梦。”
卢平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西里斯懒散地靠着墙,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嘲讽的笑;詹姆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怎么找密道;彼得站在旁边,小声提醒“别被费尔奇抓到”。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西里斯和詹姆真的开始找密道。他们翻遍了图书馆,研究了无数张地图,请教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的幽灵。彼得负责放风和记录,把他们的发现整理成厚厚的一本笔记。卢平最初只是旁观,后来也加入进来,用他丰富的**区知识帮他们排除错误选项。
一个月后,他们找到了。那条密道藏在四楼的驼背独眼女巫雕像后面,通往霍格莫德的蜂蜜公爵地窖。第一次走完整条密道时,四个人站在蜂蜜公爵的木箱堆里,相视而笑,那种兴奋比任何恶作剧得逞都强烈。
“尖叫棚屋离这儿不远。”卢平说,声音有些紧,“你们真的要……”
“废话。”西里斯已经往外走了。
那个满月之夜,他们第一次陪卢平走到尖叫棚屋门口。卢平把自己锁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挣扎和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西里斯说。
门关上了。屋内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嚎叫。三个人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谁也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嚎叫,听着那些他们无法分担的痛苦,一直到天亮。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但走到城堡门口时,詹姆突然开口:“我们得做点什么。”
西里斯看着他。“不能每次都这样。”詹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站在外面听着,什么忙都帮不上。得做点什么。”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做什么?”
詹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城堡的方向,望着格兰芬多塔楼的窗户,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西里斯点点头。他们不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不知道它要花多长时间,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们只知道,里面那个人,是他们的朋友。仅此而已。
春天来临时,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里,多了一个固定的角落。四张扶手椅围成半圆,对着壁炉。椅背上搭着不同颜色的毯子——红色的属于詹姆,灰色的属于西里斯,棕色的属于卢平,米色的属于彼得。茶几上永远堆着书、羊皮纸、棋子和吃了一半的零食。
“你说这个咒语到底怎么念?”詹姆举着一本《高级变形术理论》,眉头皱成一团,“这发音太拗口了。”
“给我看看。”卢平接过书,扫了一眼,“你重音错了,应该在第三个音节。”
“第三个?这上面没标啊!”詹姆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说。
“所以要自己琢磨。”卢平已经拿起羽毛笔,在詹姆的笔记上标注起来。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魔杖,看着他们。詹姆趴在茶几上,脸都快贴到书上了;卢平耐心地讲解,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发音的口型;彼得在旁边翻着另一本书,偶尔插一句“我找到了一个速记咒语,可以帮我们记要点”。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飘着雪。公共休息室里很暖和,暖得让人想睡觉。西里斯闭上眼睛,听着他们低低的交谈声,听着詹姆偶尔的抱怨和卢平耐心的解释,听着彼得翻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把他包裹起来。
他想起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书房,想起那些漫长的、只有画像呼吸声的夜晚。想起自己趴在窗台上,看着对角巷方向的烟花,想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吵闹,这样的让人安心。
“西里斯?睡着了?”他睁开眼,看见三张脸凑在面前。詹姆的眼睛亮亮的,卢平带着浅浅的笑,彼得一脸担心。
“没有。”他说。
“那来帮忙!”詹姆一把把他拉起来,“这个咒语我们研究不出来,你来看——”
西里斯被拽到茶几前,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看着朋友们期待的眼神。
他笑了。
“行。”他说,“让我看看。”
壁炉里的火跳了跳,把四张年轻的脸映得温暖而明亮。窗外的雪还在下,霍格沃茨的夜晚一如既往地不安静。但在这个角落里,在四张扶手椅围成的小小世界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正在慢慢长大。
后来它会有一个名字,会有一段传奇,会被人记住很多年。
但此刻,它只是四个男孩围坐在炉火旁,为一个复杂的咒语争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