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霍格沃茨,冷得恰到好处。城堡的石墙吸足了夏日的余温,此刻正缓缓释放出来,让走廊不至于冻人,却也足够让那些忘记穿厚袍子的低年级学生缩着脖子匆匆跑过。西里斯靠在三楼走廊的窗台上,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面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说他会不会来?”詹姆蹲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只金色飞贼模型。
“会。”西里斯懒洋洋地回答,“今天是周五,这个点他刚从图书馆出来,要去地窖路过这条走廊,必经之路。”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詹姆好奇地盯着他。
西里斯耸了耸肩。他没告诉詹姆,这种“观察他人规律”的技能,是在布莱克老宅练出来的——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查房,知道克利切什么时候会去厨房,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书房不会被发现。只是现在,这门技能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斯内普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快步走来。他走路的姿态带着某种刻意的低调,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墙根的阴影里,却又因为那过于挺直的脊背而暴露了内心的倔强。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一个提前到来的黄昏。
“来了来了。”詹姆压低声音,眼睛亮了起来。
西里斯从窗台上滑下来,懒散地往走廊中间挪了两步,恰好挡在斯内普的必经之路上。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练习过的笑容——那种让布莱克家宴上的远亲们不舒服的笑容。
斯内普抬起头,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警惕、厌恶,还有一丝西里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习惯。
“让开。”斯内普的声音低而平。
“走廊是你家的?”西里斯挑眉,“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
“幼稚。”斯内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试图从西里斯身边绕过去。
詹姆恰到好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次挡住他的路。“哎,别急着走啊,听说你昨天魔药课又拿了第一?恭喜恭喜,看来斯莱特林也就这点能拿得出手了。”
斯内普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指节泛白。“至少我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波特,你呢?除了满脑子恶作剧,还有什么?”
“至少我不像个阴沟里的耗子,整天躲着人走。”詹姆的笑容不变,但西里斯注意到他的眼神冷了一瞬。
“你们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三人同时转头,看见莉莉·伊万斯正快步走来,那一头红发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显然看见了这边的情形,眉头紧紧皱起。
“詹姆,西里斯。”她的声音带着警告,“让开。”
詹姆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嘲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窘迫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甚至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伊万斯,我们只是——”他开口。
“我没问你。”莉莉打断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斯内普身上,“西弗勒斯,你没事吧?”
斯内普没有立刻回答。西里斯注意到他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抱着书的手指收紧到极致,像是要把书脊捏碎。他看向莉莉,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一瞬间,西里斯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屈辱。
这让他愣住了。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布莱克老宅的宴会上,那些家境败落的远亲被母亲用施舍的语气问候时,脸上就会闪过这种表情。明明需要帮助,却比不被帮助更痛苦;明明是被保护,却比被攻击更难堪。
“我没事。”斯内普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们走吧,莉莉。”他试图从詹姆和西里斯之间穿过去,但詹姆又挪了一步,这次动作更大,几乎是故意地撞了他一下。
书散落一地。
那些厚重的魔法典籍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书页翻开,有几张羊皮纸从夹层里滑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小而工整,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
斯内普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和笔记,那些凝聚了无数夜晚的东西,此刻正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暴露在那些衣着光鲜、轻松自在的男孩们的目光下。他的脸涨红了,不是愤怒的涨红,而是另一种更深、更烫的颜色。
“哎呀,不好意思。”詹姆说,但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
莉莉已经蹲下去开始捡书。她把散落的羊皮纸小心地收拢,抚平折角,夹回书里。斯内普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西弗勒斯,来帮忙啊。”莉莉抬头看他。
斯内普这才蹲下身,动作僵硬。他和莉莉一起把书捡起来,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任何人。西里斯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书全部捡起来后,斯内普站起身,抱着那摞书,看了莉莉一眼。那一眼太复杂了——有感激,有羞愧,有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还有一丝西里斯无法解读的脆弱。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莉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向詹姆和西里斯。她的眼睛里烧着火,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怒火,让西里斯想起列车上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你们觉得这样很有趣?”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堵住他,嘲笑他,撞掉他的书,你们很了不起,是吗?”
“伊万斯,”詹姆试图解释,“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莉莉打断他,“我知道他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聪明、都努力。我知道他来自一个不怎么好的家庭,我知道他没有你们这样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詹姆崭新的长袍、西里斯考究的龙皮靴,“这样的幸运。我还知道,他是我朋友。而这,比你们对他的任何‘了解’都重要。”她说完,转身就走。
詹姆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西里斯看着莉莉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斯内普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斯内普刚才那个眼神,那个混合着屈辱和脆弱的眼神。他想起雷古勒斯每次被母亲训斥后,躲在楼梯阴影里看向他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书房里,被沃尔布加的刺痛咒击中时,拼命忍住不叫出声的样子。
“走吧。”他对詹姆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詹姆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跟着西里斯往相反方向走去。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有些凌乱。
魔咒课的教室里。弗立维教授站在一堆书上,正在讲解漂浮咒的要领。西里斯坐在靠窗的位置,魔杖在指尖转来转去,心思却不在课堂上。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教室另一侧,斯内普和莉莉坐得很近,但不知为何,两人之间隔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莉莉侧着身子,试图和斯内普说话,但斯内普只是盯着桌上的羽毛,偶尔简短地回应几个字。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像一堵无形的墙。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莉莉挥动魔杖,羽毛缓缓升起,稳稳地漂浮在空中。
“很好,伊万斯小姐!格兰芬多加五分!”弗立维教授兴奋地喊道。
西里斯看见斯内普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一个微笑,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没有转头看莉莉,也没有说话,只是自己的羽毛也升了起来,比莉莉的更高、更稳。
“斯内普先生!也是完美的第一次尝试!斯莱特林加五分!”
周围响起稀疏的掌声,更多的是惊讶的目光。西里斯听见身后有斯莱特林学生在低声议论:“那个斯内普?居然有两下子……”
练习时间,西里斯心不在焉地挥动魔杖,羽毛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只喝醉的蝴蝶。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斯内普,看见他专注地调整着羽毛的高度,眉头微微皱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詹姆坐在不远处,今天的他也格外安静。他成功让羽毛飞起来了,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得意洋洋地炫耀,只是盯着它看了几秒,就让它落回桌面。
下课铃响起时,西里斯看见斯内普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教室。莉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西弗勒斯!”,但他没有回头,黑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就消失在走廊里。
莉莉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困惑,担忧,还有一丝受伤。西里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她身边。
“伊万斯。”他开口。
莉莉转过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干什么?”
“刚才……”西里斯顿了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没事吧?我是说,斯内普。”
莉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你很关心?”
“不是。”西里斯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生硬,“只是……算了,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莉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不让任何人看见。你以为你们欺负了他,他会哭会闹会找人告状?不会。他只会把自己缩得更紧,然后更加拼命地证明自己。”
西里斯停住脚步。
“你们不了解他。”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也不想了解他。你们只是需要一个……一个可以针对的人,一个和你们不一样的人。这样你们就可以抱在一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起斯内普刚才那个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刺伤后拼命掩饰的倔强。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布莱克老宅的镜子里,他见过无数次。
詹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说什么了?”
西里斯摇摇头。“没什么。”
詹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撞掉他书那一下,有点过了。”
西里斯看着他。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詹姆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整天阴沉沉的,跟在伊万斯后面,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但你刚才看见他那个眼神没有?就书掉地上那会儿……”
“看见了。”西里斯说。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算了。”詹姆最后说,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走吧,该吃饭了。也许伊万斯下午气就消了。”
他们走出教室,汇入走廊里涌动的人潮。经过一个拐角时,西里斯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靠在窗边,背对着走廊,望着窗外的禁林。是斯内普。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叫詹姆。他只是看了那个孤独的背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此刻,他只是觉得,也许他和斯内普,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同。
也许那些针锋相对,那些冷言冷语,不过是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想承认的那部分。那个不被接纳的、努力证明自己的、孤独的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把那个黑色的背影留在身后,留在十一月的阳光里。而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