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穹顶高悬千根蜡烛,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四张长桌上,高年级学生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飘向入口处那群瑟缩的新生。西里斯站在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他看见了詹姆——那个列车上的新朋友正站在他斜前方,头发比下午更乱了,正拼命踮脚往教职工席张望,似乎在找某位教授。西里斯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顶脏兮兮的分院帽上。它被放在一张三脚凳上,褶皱里积满了岁月的尘埃,此刻正安静地等待下一场裁决。
“叫到名字的同学,请戴上帽子,坐到凳子上。”麦格教授的声音清冷而威严。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接一个的新生走向命运的分岔口。每一声“格兰芬多”都会引起红金长桌的欢呼,每一声“斯莱特林”都会换来银绿阵营矜持的掌声。西里斯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出薄汗。
“布莱克,西里斯。”礼堂突然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穿过长桌间的通道。经过格兰芬多长桌时,他听见詹姆压低声音喊了句“别怂”,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他心安。
他坐上三脚凳,戴上帽子。黑暗瞬间笼罩了他。
“有意思。”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岁月的沙哑,“布莱克,又一个布莱克。让我数数——三百一十七年了,你家每一顶帽子都是我戴的,每一个都去了斯莱特林。这是传统,这是血脉,这是……”
“我不在乎。”西里斯在心里说。
帽子顿了顿。“不在乎?小家伙,你知道布莱克家族意味着什么吗?纯血统的荣耀,古老的家训,世代的荣光——”
“意味着虚伪。”西里斯打断它,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意味着每天活在一堆画像的监视下,意味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意味着必须成为母亲期待的那种人——那种冷漠的、傲慢的、把血统当勋章挂在胸口的人。”
帽子沉默了。
“我见过那种人,”西里斯继续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家族宴会上矜持的笑容,那些藏在礼貌后的算计,“他们坐在一起,谈论纯血的优越,转头却互相提防。那不是荣耀,那是牢笼。”
“你很愤怒。”帽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趣,“这种愤怒……放在斯莱特林,可以成就野心;放在赫奇帕奇,可以磨成忠诚;放在拉文克劳,可以化为智慧。唯独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怎么了?”西里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格兰芬多会把你的愤怒变成火焰。会烧掉你身后的桥,会让你再也回不了头。”帽子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孩子,你想清楚了吗?三百一十七年的传统,布莱克家族从无例外。如果今天我喊出‘格兰芬多’,你将成为家族的叛徒,会被挂毯除名,会被——”
“我不在乎。”西里斯再次打断它,这次声音里带了某种他从未察觉的坚定,“我不在乎什么传统,不在乎什么家族。我只要做我自己。”
长久的沉默。
礼堂里的等待者开始交头接耳。格兰芬多长桌上,詹姆的手攥紧了桌沿。教职工席上,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好吧。”帽子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欣慰?“既然你这么坚定——”
西里斯感觉帽子被猛地掀起,然后他听见那个响彻整个礼堂的声音:“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西里斯睁开眼睛,看见詹姆从座位上蹦起来,挥舞着双臂。西里斯站起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灿烂的大笑。
他走向格兰芬多长桌,一路上迎接他的是一双双热情的眼睛和一张张真诚的笑脸。詹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
“嘘——”旁边的女生瞪了詹姆一眼,“脏话!”
“对不起!”詹姆立刻收敛,但那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西里斯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斯莱特林长桌上。有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和家族宴会上那些纯血亲戚看阿尔法德叔叔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他收回目光,看向詹姆,看见詹姆正对他挤眉弄眼。
“怎么了?”西里斯问。
“没什么。”詹姆咧嘴一笑,“只是觉得,咱俩以后会挺有意思的。”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清晨,被一只猫头鹰的叩窗声打破。
沃尔布加·布莱克正在用早餐,银制刀叉在盘中优雅地移动。奥赖恩坐在长桌另一端,低头看着《预言家日报》,沉默如常。雷古勒斯坐在母亲右手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南瓜汁,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今天是他等信的日子,他想知道哥哥顺利抵达霍格沃茨了吗?分院仪式如何?
猫头鹰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红色的信封。雷古勒斯愣住了。红色?那是——
沃尔布加已经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她惯常的优雅。她打开窗户,猫头鹰飞进来,丢下那个红色信封,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吼叫信。”沃尔布加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湖面,“谁会给布莱克家寄吼叫信?”
她撕开信封。
一个声音炸裂开来,响彻整个餐厅:“沃尔布加·布莱克!你养的好儿子!三百一十七年的布莱克,三百一十七年的斯莱特林——你的长子,西里斯·布莱克,刚刚被分进了格兰芬多!格兰芬多!你们布莱克家出了个叛徒!整个纯血圈子都在笑话你们!永远纯洁?我看是永远耻辱!”
声音消失了,信封自燃成灰烬,落在精致的白色桌布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雷古勒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格兰芬多?哥哥去了格兰芬多?他想起国王十字车站站台上,西里斯拍着他的肩膀说“雷尔,别被他们绑住”,想起哥哥眼睛里那种他读不懂的光。原来……原来那时候,哥哥就已经决定了。
沃尔布加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长久的沉默。雷古勒斯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愤怒。
“奥赖恩。”沃尔布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纵容的结果。”
奥赖恩放下报纸,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只是个孩子。”奥赖恩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孩子?”沃尔布加猛地转身,灰色的眼眸里烧着怒火,“他是布莱克家族的长子!是继承人!他代表的是三百一十七年的荣耀!结果他做了什么?他去了格兰芬多!格兰芬多!和那些——”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她看向雷古勒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雷古勒斯感觉那道目光像刀一样,从他身上刮过。他想说点什么,想为哥哥辩解,想告诉母亲格兰芬多也没什么不好,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雷古勒斯。”沃尔布加的声音平静了些,“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违背家族意志的下场。你会让你母亲失望吗?”
“不会,母亲。”雷古勒斯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蚋。
沃尔布加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座位,拿起刀叉,继续用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片焦黑的印记还留在桌布上,提醒着刚才那场风暴。
雷古勒斯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已经冷掉的食物。他想起了西里斯在站台上的笑容,想起哥哥临别时揉乱他头发的手。格兰芬多……格兰芬多……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词,觉得它像一堵墙,把他和哥哥隔在了两边。
早餐结束后,雷古勒斯回到自己房间。他刚推开门,就看见克利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对着某个方向喃喃自语。
“……三百一十七年,克利切家侍奉了三百一十七年,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西里斯少爷……不,不能再叫少爷了,叛徒,家族的叛徒……”克利切的声音尖细而颤抖,眼睛里闪着水光,“克利切对不起老主人,克利切没能看住小主人……”
“克利切。”雷古勒斯轻声唤道。
克利切猛地转身,迅速用茶巾擦了擦眼睛。“雷古勒斯小主人,克利切不是在……克利切只是……”
“你哭了。”雷古勒斯说。
“克利切没有!”小精灵的声音尖锐起来,“克利切不会为叛徒哭!克利切只是……只是眼睛里进了灰……”
雷古勒斯走过去,在克利切身边站定。顺着克利切刚才面对的方向望去——那是布莱克家族挂毯的方向。从雷古勒斯的房间,刚好能看见挂毯的一角,看见那些用金线绣成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西里斯……”雷古勒斯刚说出这个名字,就看见克利切浑身一抖。
“不要提那个名字,雷古勒斯小主人!”克利切急切地说,“女主人会不高兴的!会不高兴的!”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看着挂毯的方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在那里,每一个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只有西里斯,他的名字还在上面,但很快就会——
他突然不想想下去。
“克利切。”雷古勒斯轻声说,“你能给我拿一块蜂蜜蛋糕吗?就……就现在。”
克利切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心疼,还有某种雷古勒斯读不懂的东西。小精灵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好的,雷古勒斯小主人。克利切这就去拿。”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雷古勒斯站在窗前,小小的身影被窗外的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克利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西里斯少爷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对角巷的方向,眼睛里烧着一种叫“渴望”的火。
那时候西里斯少爷还小,还会叫他“克利切”而不是用那种疏离的语气。那时候西里斯少爷还会拉着雷古勒斯小主人,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花园里追着地精跑,笑声能把老宅的死寂都震碎。
克利切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叛徒就是叛徒,不值得克利切心疼,不值得——
但他还是转身去了厨房,挑了一块最大、最软、蜂蜜最多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向雷古勒斯小主人的房间时,他路过那幅巨大的家族挂毯,脚步顿了顿。
挂毯上,“西里斯”三个字还在那里,金线绣成的,和三百一十七年来所有布莱克的名字一样,整齐而冰冷。
克利切盯着那个名字,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端着蛋糕,快步离开了。
而在霍格沃茨的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西里斯正和詹姆坐在炉火旁,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詹姆正在上面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入口,这是走廊,这是……嘿,你说会不会有密道直通厨房?”
西里斯靠在高背椅上,看着炉火跳动的光芒,突然想起格里莫广场的老宅,想起那些永远在沉睡、却总在他经过时突然醒来的画像,想起母亲冰冷的眼神,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雷古勒斯站在楼梯阴影里,眼睛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嘿。”詹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西里斯回过神,看向詹姆。炉火的光映在詹姆脸上,把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暖色。他正歪着头看西里斯,眼睛里有关切,也有好奇。
“没什么。”西里斯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在想,今晚吃什么。”
詹姆翻了个白眼:“骗谁呢?你刚才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整颗活的蜷翼纹螺。”
“有吗?”西里斯摸摸自己的脸。
“有。”詹姆把羊皮纸往旁边一放,正色道,“听着,布莱克——不,西里斯。我不知道你家什么情况,我也不问。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你现在是格兰芬多了。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你姓什么就高看你或低看你。这里只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西里斯愣住了。
“所以,”詹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西里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收起你那副‘我在想心事别烦我’的表情。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七年,怎么让霍格沃茨记住咱们的名字!”
西里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热切,看着炉火在他脸上跳出的光与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阿尔法德叔叔说过的一句话:“西里斯,你以后会遇到一些人,会让你觉得,活着其实没那么糟。”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有点信了。
“好啊。”西里斯说,这次的笑容是真的,“那你有什么计划?”
詹姆的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他,压低声音:“首先,咱们得找到所有密道。然后,咱们得学会怎么夜游不被抓。再然后——”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两个已经开始并肩的剪影。
而遥远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雷古勒斯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手里捧着一块已经凉透的蜂蜜蛋糕,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那个霍格沃茨所在的方向。
那个有哥哥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