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号从美洲起飞,往东南方向飞了三天。加勒比海到了。
从高空往下看,海水蓝得不像真的——那种通透的、宝石般的蓝,一层层晕染开去,浅蓝、蔚蓝、深蓝,直到天际线。海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岛屿,有的绿意葱茏,有的只是巴掌大的一小块礁石,被浪花包围着。
“真好看。”卡伦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碎发,辫尾那朵小花换了颜色——这次是浅紫色,是她从美洲部落新摘的。
西里斯站到她旁边,看着那片海。“听说海底有会发光的珊瑚,”他说,“晚上看,像星星沉在海里。”
卡伦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那晚上看。”
叛逆号缓缓降低高度,贴着海面飞行。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几只海鸟从船边掠过,叫得尖锐又自由。卡伦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我喜欢这个味道。”她说。
傍晚,他们把叛逆号停在一座小岛附近。岛不大,覆盖着茂密的植被,沙滩白得像雪。西里斯把船锚放下,卡伦站在船头,盯着那座岛看了很久。“岛上有人。”她说。
西里斯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植物。”卡伦指了指岛上那些树,“它们的波动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过。而且……”她顿了顿,皱起眉,“那边有魔法残留。很杂,很乱,像是打斗过。”
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岛上的植被郁郁葱葱,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相信卡伦的判断。“先不要下船,今晚轮流守夜。”他说。卡伦点点头。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把海面照成银白色。卡伦说的那种发光珊瑚,真的在海底亮起来——星星点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像另一片星空沉在脚下。西里斯和卡伦并肩坐在船头,看着那片海底星空。“好看。”卡伦轻声说。
西里斯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卡伦忽然开口:“西里斯。”
“嗯?”西里斯看着卡伦。
“你环球旅行之前,想过会遇到什么吗?”卡伦轻声问西里斯,眼睛一直看着海底星空。
西里斯想了想。“想过。想过会遇到危险,遇到奇怪的人,遇到没见过的东西。”他顿了顿,“没想过会遇到你这么酷的朋友可以一起冒险。”
卡伦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我也是。”她说。
他们对视着。西里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卡伦忽然站起来。“有人来了。”
西里斯立刻起身,抽出魔杖。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船正朝他们驶来。不是普通的船——船身狭长,漆成黑色,没有点灯,在月光下像几道游动的影子。船帆上画着骷髅和交叉的魔杖,那是巫师海盗的标志。
“海盗。”西里斯说。卡伦握紧木杖,杖顶的绿叶开始发光。
那几艘船很快围上来。最近的一艘上,一个独眼的男人站在船头使用扩音咒。“叛逆号!”他喊,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听说你们从英国来,带了不少好东西!把魔法典籍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西里斯笑了。那种冷冷的、带着点挑衅的笑。“想要?”他扬声喊,“自己来拿。”
独眼男人的脸色变了。“不识抬举!”他挥手,“上!”
五艘海盗船同时加速,朝叛逆号冲过来。
西里斯转向卡伦。“怕吗?”
卡伦嗤笑。“你说呢?”
他们背靠背站好。
第一波攻击到了。十几道咒语同时射来,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彩色的暴雨。西里斯挥动魔杖,一道铁甲咒瞬间展开,挡住了大部分攻击。卡伦同时挥动木杖,那些射偏的咒语打在海面上,激起的水花里忽然长出无数藤蔓——那些藤蔓疯了一样朝海盗船缠过去,缠住船舵,缠住船帆,缠住试图跳帮的海盗。
“漂亮!”西里斯喊道。卡伦没理他,继续挥动木杖。
海盗们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反击。他们的船被藤蔓缠住,动不了,只能站在甲板上干着急。几个胆大的试图用切割咒砍断藤蔓,但卡伦的藤蔓越砍越多。每砍断一根,就会从断口长出三根新的。
独眼男人气得脸都紫了。“用火!”他吼道,“烧了那些破藤!”
几个海盗举起魔杖,烈焰咒同时射出。卡伦脸色一变——植物怕火。
但西里斯比她更快。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从印度部落学来的声波咒术。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震荡开来,撞上那些烈焰咒。
火焰在半空中顿住了。不是熄灭,是顿住。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样。西里斯又发出一声低吼。那些火焰开始倒转,朝海盗船飞回去。
“躲!”独眼男人尖叫。来不及了。火焰砸在他们的船帆上,那些黑色的帆瞬间烧起来,把整片海面照得通亮。海盗们尖叫着扑火,乱成一团。
西里斯喘着气,转向卡伦。“趁现在!”
卡伦点头,木杖猛地插入甲板。
一股更强的绿光从她身上涌出,顺着木杖渗进叛逆号,又从叛逆号蔓延到海面。海水中开始长出更多的藤蔓——不是从海里长,是从海面下往上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五艘海盗船全部罩住。
独眼男人抬头看着那些藤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撤!”他嘶吼,“快撤!”但藤蔓已经把他们的船舵缠死了。五艘船像五只被困住的甲虫,动弹不得。
西里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还想要我的典籍吗?”
独眼男人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西里斯挥了挥魔杖。“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缠住这么简单了。”
藤蔓缓缓松开。海盗船拼命掉头,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里。
海面恢复平静。西里斯长出一口气,瘫坐在甲板上。卡伦也坐下来,靠在船舷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是那种累到极点、却忍不住想笑的傻笑。
“你那个声波咒,”卡伦喘着气,“什么时候学的?”
“印度,”西里斯也喘着,“一直没机会用。今天试试,还行。”
“还行?”卡伦翻了个白眼,“把火都弹回去了,叫‘还行’?”
西里斯咧嘴笑。“你那藤蔓也不错。从海里长出来那招,怎么弄的?”
卡伦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感觉叛逆号在帮我。它的木头里有植物的气息,我把魔法传给它,它帮我放大,传到海里……”
她顿了顿,低头拍了拍甲板。“叛逆号是好船。”叛逆号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西里斯笑了。他们就这样瘫坐着,谁也不想动。
月亮还挂在天上,海底的珊瑚还在发光。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海盗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卡伦。”西里斯忽然开口。
“嗯?”
“刚才你怕不怕?”
卡伦想了想。“不怕。”她说。他转过头,看着她。卡伦正望着月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西里斯笑了,“下次换你掩护,我放心。”
卡伦也笑了。“那当然。”
夜很深了,加勒比海的月光洒在甲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西里斯躺在甲板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繁星。卡伦躺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英尺的距离。
“西里斯。”卡伦忽然开口。
“嗯?”
“下一站去哪儿?”
西里斯想了想。他望着星空,想着那些计划好的路线。
“本来打算去南美,”他说,“但詹姆来信说,莉莉快生了。我想着,要不先回去一趟……”
他的话没说完。卡伦的木杖忽然亮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绿光,是另一种急促的、闪烁的、像是警报一样的光。那光芒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卡伦的脸色变了。她猛地坐起来,握住木杖,闭上眼睛。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西里斯也坐起来,看着她。他想问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表情里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恐惧。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雨林出事了。”她说,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西里斯立刻坐起来。“什么事?”
“圣树,”卡伦说,“被人污染了。不是普通的黑魔法,是很恶毒的那种——专门针对植物的。阿婆说,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净化方法,圣树会死。”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圣树死了,雨林也会死。”
西里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和焦灼。那双眼睛平时总是亮亮的,带着笑意,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暗了下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我陪你回去。”
卡伦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不敢置信。“什么?”
“我陪你回去,”西里斯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坚定,“现在就走。调头,飞回东南亚。”
卡伦盯着他,盯了几秒。“你本来要去南美的,”卡伦说。
“南美可以以后去。”
“你说詹姆来信了,莉莉快生了,你想回去看看。”
“还没到日子,可以晚几天。”西里斯说,“圣树等不了。”
卡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握着木杖,指节有点发白。“这是我家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你不一定要……”
“我知道。”西里斯打断她,“但我陪你。别忘了,我们是朋友。”
卡伦抬起头。西里斯看着她,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光映得格外清晰。“这几个月,你一直陪着我。”他说,“从东南亚到澳洲,从澳洲到美洲,从美洲到加勒比。我迷路的时候你带我走出去,我遇到幻兽的时候你拉我回来,我试炼的时候你在外面等着我。”他顿了顿,“现在轮到我陪你了。”
卡伦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西里斯开始不自在了。然后她笑了,“好。”她说。
西里斯站起来,走向舵盘。叛逆号轻轻晃动,调转方向,朝着东南亚,朝着雨林,朝着那棵正在被污染的圣树。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加勒比海的咸腥。前方,是无边的夜色,和无尽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