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号从澳洲起飞,往东北方向航行。起先几天晴空万里,云层在脚下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阳光把船身晒得暖洋洋的。后来天气变了。云层越来越厚,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铅黑。风越来越大,把帆吹得鼓胀作响,船舵开始不听使唤。西里斯在甲板上忙了整整一夜,拼命稳住船舵,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卡伦帮不上忙,就蹲在船舱里,抱着她的木杖,脸色有点发白——她不晕船,但她不喜欢这种看不见天地的感觉,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第五天傍晚,风暴终于停了。西里斯瘫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仰着头大口喘气。浑身没有一处干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累得手指都在发抖,抬都抬不起来。卡伦从船舱里钻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眼睛里满是担心。“你还好吗?”
西里斯抬起头,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有气无力,“死不了。”
卡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伸出手,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手暖暖的。那温度从额头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有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过那些疲惫的、冰冷的角落。西里斯感觉浑身的疲惫好像轻了一点,连发抖的手指都慢慢稳下来。
“你也会治疗魔法?”他问,声音还带着喘。
“不是治疗,”卡伦说,手掌还贴在他额头上,“是安抚。植物魔法的一种,能让人舒服一点。”
西里斯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流在身体里流淌。那感觉很奇妙——像是躺在雨林的树荫下,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过了一会儿,卡伦收回手。“行了,”她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起来看看。”
西里斯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她的手还是那么暖,握着的力度刚好,不轻不重。他站直身,走到船头。然后他愣住了。
远处,地平线上,一片大陆正在缓缓铺展开来。不是澳洲那种无边无际的红,也不是东南亚那种铺天盖地的绿。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粗犷的颜色——赭红、土黄、墨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山脉起伏如沉睡的巨兽,峡谷深邃如大地的伤口,再往远处,是一片灰蓝色的雾霭,山峦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什么都看不清。
“美洲。”西里斯轻声说。卡伦站到他身边,望着那片大陆。
“真大。”她说。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叛逆号缓缓降落。按照之前打听的消息,西里斯把船停在一片荒野边缘。这里离最近的巫师聚居地不远,但又足够隐蔽——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没有人烟。
他们跳下船,踩着干燥的土地,往聚居地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那是印第安巫师部落。和欧洲的巫师村落完全不同。没有高耸的城堡,没有整齐的石板路,只有一片用泥土和木头搭建的低矮房屋,散布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房屋的墙壁上画着各种图案——奔跑的野牛、展翅的鹰、仰天长啸的狼。那些图案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用什么方法烙进木头里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炊烟从几间屋子的顶上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
西里斯和卡伦走近时,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最先发现他们。那些孩子光着脚,皮肤是深褐色的,穿着简单的布衣,头发又黑又直,有的编成小辫子,有的就披散着。他们停下动作,盯着这两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孩子特有的直愣愣的打量。然后其中一个转身跑进村子里,边跑边喊,喊的是什么西里斯听不懂。
没过多久,一个年长的男人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皮肤是深褐色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头发灰白,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几颗彩色的珠子,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穿着一件鹿皮制的长袍,上面绣着复杂的图案,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木杖,杖顶绑着一束鹰羽,羽毛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站在村口,打量着他们。那目光很平静,不锐利,也不温和,就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两块石头、两棵树,或者两个从远方来的、不知是敌是客的人。
西里斯上前一步,按照之前在印度学到的礼节,微微低头,右手按在胸前。这是表示尊重的手势,他做得有点生疏,但尽力了。“我叫西里斯·布莱克,从英国来,”他说,“这是我的朋友卡伦,从东南亚来。我们听说部落有古老的魔法传承,想请求拜访和学习。”
那个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你们的来意,我们知道了。”他说,“我是部落的长老,叫鹰羽。跟我来。”他转身就走。西里斯和卡伦对视一眼,跟上去。
鹰羽带他们走进村子,穿过几排低矮的房屋,来到一顶巨大的帐篷前。帐篷是用兽皮缝制的,很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帐篷的入口处挂着一块绣满图腾的布帘,布帘上是一只展翅的鹰,眼睛用某种宝石镶嵌而成,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光是活的,随着角度的变化闪烁不定。
“进去吧。”鹰羽掀开布帘。西里斯弯腰钻进帐篷,卡伦跟在后面。
帐篷里很暗,只有中央的火堆提供光亮。火堆旁围坐着几个老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鹿皮长袍,脸上画着复杂的图案——线条、圆点、弯弯曲曲的符号,在火光里显得神秘而古老。他们看着西里斯和卡伦,目光平静而深邃,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鹰羽示意他们在火堆旁坐下。西里斯和卡伦照做。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坐上去软软的,有一股皮毛特有的膻味。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偶尔有风吹动帐篷的兽皮,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几个老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不说话,也不动。
终于,一个老妇人开口了。“你们想要传承?”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西里斯点头,“对。”
老妇人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你知道什么是传承吗?”
西里斯想起自己这一路收集的那些东西——布列塔尼的泉水、埃及的卷轴、印度的声波咒术。那些都是传承,是前人留下的东西。
“是力量。是知识。是……”他顿了顿,“是祖先留下的东西。”
老妇人摇摇头,“不对。”
西里斯愣住了。
老妇人继续说:“传承不是力量,不是知识,甚至不是祖先留下的东西。传承是一条路。一条通向自己的路。”
她看着西里斯,目光像能看穿他的灵魂,看穿那些他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你想走这条路吗?”
西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头。“想。”
老妇人点点头,转向卡伦。“你呢?”
卡伦摇头。“我不是来要传承的,”她说,“我是陪他来的。”
老妇人的眉毛挑了一下。“陪他?”
“对。”卡伦说,“他走他的路,我陪他走。”
“好。”她说,“那你可以在外面等。”
她转向西里斯。“你留下。”
卡伦站起来,看了西里斯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心,有关切,还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信任,像是等他回来的那种信任。
“去吧,”他说,“没事。”卡伦点点头,弯腰钻出帐篷。
布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西里斯和那几个老人。老妇人示意他靠近火堆。西里斯挪过去,坐在她对面。火堆的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他脸发烫。
“我们要给你的是狼图腾的试炼,”老妇人说,“这是我们部落最古老的传承之一。通过试炼的人,能获得狼的力量——但不是外面那些狼,是你心里的狼。”
西里斯皱眉。“心里的狼?”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狼,”老妇人说,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有的温顺,有的凶猛,有的迷失,有的清醒。试炼会让你直面它。如果你能战胜它,驯服它,你就能获得它的力量。”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能……试炼会把你吞噬。”
西里斯看着她。“吞噬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从火堆里拈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那木炭在她指尖燃烧着,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西里斯下意识想躲,但老妇人把木炭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他只觉得一阵灼痛,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脑子里,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灰色里,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这是哪儿?”没有人回答。他试着往前走。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被吞噬了。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片灰,那片死寂,那个无边无际的虚空。他开始跑。跑得更快。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双腿发软。什么都没有。没有尽头,没有出口,没有任何改变。
终于,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灰色的地上,瞬间就消失了。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你在逃什么?”
西里斯猛地抬头。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自己。另一个西里斯站在灰色的荒原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这个“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神里带着一点嘲弄,一点悲悯。
“你在逃什么?”那个他又问了一遍。
西里斯盯着他。“你是谁?”
“我?”那个他笑了,“我是你。是你一直想丢掉的那部分。”
西里斯的心沉了一下,像踩进沼泽里。那个他开始走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西里斯想后退。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看穿的恐惧。
“你从家里逃出来,”那个他说,边走边说,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自己很勇敢。但你敢承认吗?你逃的不是家,是你自己。”
“闭嘴。”
“你恨你母亲,恨你父亲,恨那个老宅里的一切。但你敢承认吗?你最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出生在那个家,恨自己流着他们的血,恨自己逃了这么多年,还是逃不掉他们的影子。”
“我让你闭嘴!”西里斯抽出魔杖,指着那个他。他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紧。
那个他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那是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怜悯,那是知道自己所有弱点之后才会有的怜悯。
“你看,”他说,“你一被说中,就想攻击。和沃尔布加有什么区别?”
西里斯愣住了。魔杖尖垂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握不住了。
那个他又走近一步。“你害怕孤独,但你选择一个人走。你渴望陪伴,但你不敢开口。你把詹姆他们叫‘选中的家人’,但你连留在他们身边都做不到。你怕什么?怕他们有一天会抛弃你?还是怕你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你母亲那样,把所有人都推开?”
西里斯后退一步,“我没有……”
“你没有?”那个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很深的悲哀,“那你怎么解释现在?”他指向远处。西里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灰色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渐渐清晰——是布莱克老宅。是沃尔布加。她穿着黑色长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蜡像。是奥赖恩。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祖先画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眼睛都盯着他。那个阴冷的、压抑的、让他窒息的家。
“你逃了这么多年,”那个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你发现没有?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西里斯盯着那座老宅,浑身发抖。
“你永远逃不掉的,”那个他说,“因为它在里面。”他伸出手,指向西里斯的胸口。“在这儿。”
西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翻涌,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想要冲出来,想要撕碎什么。
“你愿意承认吗?”那个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承认你害怕,承认你孤独,承认你需要人陪,承认你想停下来?”
西里斯抬起头。那个他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愿意承认吗?”他又问了一遍。
西里斯张了张嘴。他想说“愿意”。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进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很轻,很柔,但很坚定。那股暖流不像火,像阳光——像雨林里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的那种阳光,暖暖的,柔柔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是卡伦的魔法。他认得这种感觉。是那种安抚的、让人舒服的魔法,是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时的那种温暖,是她蹲在甲板上、握着他的手时的那种安心。她在外围。她在等他。她在用她能用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西里斯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面前那个自己,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愿意。”他说。
那个他愣住了。
“我愿意承认。”西里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撑起来,“我害怕。我孤独。我需要人陪。我想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我不逃了。”
那个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嘲弄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暖,像释然,像终于等到这一刻。“你终于肯说了。”他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西里斯身体里。
西里斯只觉得一阵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重新生长,像种子发芽,像藤蔓抽枝,像雨林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无声无息中舒展开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他感觉不一样了。
周围的灰色开始消退。布莱克老宅消失了,沃尔布加消失了,奥赖恩消失了,那些祖先画像消失了。那片死寂的荒原,那个无边无际的虚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空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
西里斯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你出来了。”他转过头。卡伦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树,手里握着木杖,正望着他。她的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笑意。
西里斯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做到的?”他问,“你的魔法怎么能传进去?”
卡伦歪着头看他。“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一直想着你,然后把手贴在帐篷上。然后我就感觉你那边有什么东西……很乱,很难受。我就一直送安抚的魔法过去,一直送,一直送,送到手麻了才停。”
她顿了顿,看着他。“有用吗?”
“有用。”他说,声音有点哑,“很有用。”
卡伦笑了。那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让整片树林都亮了一下。“那就好。”
西里斯看着她的笑,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谢了,哥们。”
卡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哥们?”
“怎么,不对?”
卡伦笑着摇头。“行,哥们。”
那天晚上,部落为他们举行了庆祝仪式。
鹰羽长老亲自把一枚狼牙吊坠挂在西里斯脖子上。那枚狼牙很大,尖端磨得很光滑,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吊坠贴在心口,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狼牙上刻着细细的纹路,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线条的走向,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你通过了试炼,”鹰羽说,“狼的力量现在在你心里。用它保护好自己和你在乎的人。”
西里斯低头看着那枚狼牙,又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卡伦。她正和几个部落的孩子蹲在一起,教他们辨认她带来的几株魔法植物。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她耐心地回答着,偶尔被逗笑了,笑声清脆。
西里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火光映得温暖的轮廓。
篝火烧得很旺。部落的人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用西里斯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很动人。有人递给西里斯一碗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烈,辣得他直咳,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卡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身上还带着篝火的温度,暖暖的。“好喝吗?”
西里斯摇头,嗓子还辣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摆手。
卡伦笑了,接过他的碗,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她也被辣得直咳。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够了,卡伦靠在身后的木桩上,望着篝火。“下一站去哪儿?”
西里斯想了想。“加勒比海,”他说,“听说那边有海盗巫师,专门抢过往的魔法船只,想见识见识。”
卡伦抬起头看他,“海盗?”
“对。抢魔法典籍、偷魔法宝物那种。”西里斯歪头看她,“怕吗?”
卡伦嗤笑一声。“我从小在雨林长大,什么没见过?走吧,去看看。”
西里斯望着篝火,想起刚才在试炼里说过的话——“我需要人陪。”
他笑了。因为现在,确实有个很酷的朋友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