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号从东南亚雨林起飞,一路向东。
卡伦站在船头,看着云层在脚下翻涌,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她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伸出去,像是想触摸那些从船边掠过的云絮。风把她的辫子吹得往后飘,辫尾的小黄花在风里疯狂地打着旋儿。
“它真的在飞,”她说,声音里带着惊叹,“一直在飞,不用停?”
“魔法帆船,”西里斯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扶着船舷,“靠风力和魔法驱动。只要我愿意,它能一直飞到世界尽头。”
卡伦转头看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
“那你愿意吗?”她问。
西里斯愣了一下。“什么?”
“飞到世界尽头,”卡伦说,“你愿意吗?”
西里斯想了想。“也许吧。先看看路上有什么。”
卡伦笑了,转回去继续看云。
第二天黄昏,澳洲内陆到了。
从高空往下看,和东南亚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铺天盖地的绿,只有无边无际的红——红土、红石、红色的山峦起伏绵延,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丛灌木点缀其间,绿得格外扎眼。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大地染成更深的赭红色,像一块烧透的烙铁。
“真好看,”卡伦盯着下面,“像另一个星球。”
西里斯降下船,寻找适合的停靠点。下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红土地,旁边有一块巨大的红色岩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在那里,身上布满风蚀的纹路。没有港口,没有栈桥,只有无边无际的荒野。叛逆号缓缓降落,船底轻轻触地,扬起一小片红色的尘土。
西里斯跳下船,脚踩在红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空气干燥而炽热,和雨林的潮湿完全是两个极端。他深吸一口气,被呛得咳了两声。
卡伦跟在他后面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红土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红土染成浅红色的脚背,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红土地一直铺到天边,没有任何遮挡。那种开阔让她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天可以这么高,地可以这么远。“这就是澳洲?”
“对,”西里斯说,“内陆。再往东走有城市,有海滩,有那种麻瓜们喜欢的高楼大厦。但我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光羽袋熊?”
“对。”西里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在印度时从一个旅行商人手里换来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据说有幻兽出没的区域,“这附近应该就有。”
卡伦凑过来看地图。“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卡伦指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个圆圈,里面画着波浪线,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不知道,”西里斯老实承认,“那个商人说,找到这个符号的地方,就有可能遇到幻兽。”
卡伦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那我们怎么找?”
西里斯想了想。“你有植物追踪咒,对吧?”
“对。”卡伦点点头说。
“这地方虽然看着荒,但肯定有植物。你试试能不能用植物感知到异常——幻兽出没的地方,植物可能会有反应。”
卡伦点点头,握紧木杖,闭上眼睛。
西里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贴在额头上。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专注得像一尊雕像。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睁开眼睛。
“有东西,”她说,指向东北方向,“那边。大概半天路程。植物的波动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又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西里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边只有连绵起伏的红土地,和几丛稀疏的灌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信任她的判断。“走。”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太阳越升越高,把红土晒得滚烫。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蒸干了,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紧。卡伦的赤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红色的尘土,那些尘土落在她脚背上,又被汗水黏住,留下一道道红褐色的痕迹。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忍不住问:“不烫吗?”
“烫,”卡伦头也不回,脚步没有放慢,“但习惯了。”
西里斯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双备用的靴子。那是他在印度买的,原本给自己准备的,后来一直没穿。“穿上。”
卡伦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靴子,又抬头看他。“你的?”
“对。可能有点大,但总比烫伤好。”
卡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接过靴子,坐在地上,把脚伸进去。确实有点大,但她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还行。”
西里斯看着她的脚被靴子包裹起来,心里莫名有点高兴。“走吧。”
又走了一个小时,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红土地渐渐多了些灌木丛,矮矮的,叶子灰扑扑的,像是被晒蔫了。再往前走,灌木丛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一片稀疏的矮树林。树都不高,但奇形怪状的,有的树干扭曲得像麻花,有的树枝垂下来扎进土里再长出新树,形成一片片纠缠不清的根系。
“这里的植物,”卡伦放慢脚步,四处打量着,“不太对。”
“怎么不对?”
“它们的波动……很乱。”卡伦皱着眉,手里的木杖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又像是……在模仿什么。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西里斯警觉起来。他掏出魔杖,握在手里。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西里斯只觉得眼前一花,等视线重新清晰时,他愣住了。
面前不再是澳洲内陆的矮树林。而是格里莫广场12号。
布莱克老宅的大门就在他面前,黑色的木门斑驳陈旧,门上的蛇形铜把手正盯着他,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不……”西里斯后退一步,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坚硬,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门开了。他看见门厅里站着的人——他的母亲。沃尔布加·布莱克穿着黑色的长袍,脸色苍白得像蜡像,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失望,像是鄙视,又像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期待。
“西里斯·奥赖恩·布莱克,”她开口,声音尖锐得像刀片,“你终于回来了。”
西里斯握紧魔杖,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敲在胸口。
“你不是真的。”
“我不是真的?”沃尔布加笑了,那笑容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阴冷、刻薄,“那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敢回家?”
西里斯愣住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沃尔布加的脸开始扭曲,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年轻的他,穿着霍格沃茨校服,站在老宅的门厅里,眼神倔强而愤怒。
“你以为你逃得掉?”那个年轻的他说,声音里带着嘲弄,“你以为离开家就能自由?你看看你——一个人,一艘船,满世界跑。你觉得自己很勇敢?”
西里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敢承认吗?”年轻的他又近了一步,“你只是不敢停下来。你怕一停下来,就会发现……”
“够了!”西里斯举起魔杖,却不知道该指向谁。指向那个年轻的自己?指向记忆里的母亲?还是指向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
周围的场景又开始扭曲。他看见詹姆,看见莉莉,看见卢平,看见彼得——他们站在远处,背对着他,越走越远。詹姆的手搭在莉莉肩上,卢平低头看着什么书,彼得跟在后面,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等等!”他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低头一看,地上长出无数黑色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
“詹姆!”没有人回头。
“莱姆斯!”他们消失在雾里。那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几乎要把他吞没。
西里斯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布莱克老宅地窖里的阴冷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暖暖的。小小的。手指上带着几道细小的疤痕。
“西里斯。”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
“西里斯,我在这里。”他低下头,看见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头,看见卡伦。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的木杖插在旁边的土里,杖顶的绿叶正在发光——那光芒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手臂,暖暖的,柔柔的,一点一点驱散那些黑色的、冰冷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西里斯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像砂纸。“……家。”
卡伦点点头。她没有问是哪个家,没有问看见了什么,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她只是握紧他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那不是真的,”她说,“我在这里。”
“……卡伦?”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她说,“你刚才忽然不动了,眼睛直直的,怎么叫你都不应。我用植物魔法探了探——有东西在干扰你的意识。像是某种古老的幻术。”
西里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颤抖。
周围的场景已经完全恢复成澳洲内陆的矮树林。没有布莱克老宅,没有沃尔布加,没有走远的詹姆他们。只有卡伦,握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她的手指还是那么暖,阳光还是那么烈,远处还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树。
“是幻兽?”他问。
“应该是。”卡伦说,目光扫向四周,“这里的植物告诉我,附近有一只很老的幻兽。它制造的幻境,会让人看见最怕的东西。”
西里斯愣了一下。最怕的东西?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母亲的脸、年轻的自己、走远的詹姆他们。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但已经不再那么真实了。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只记得零碎的片段。
那些,是他最怕的?
“你没事吧?”卡伦问,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
西里斯看着她。她离得很近,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全是担心。
“没事,”他说,“你拉我回来了。”
卡伦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真的没事,然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那就好。”她放开他的手,转回身去拔木杖,“那只幻兽应该就在附近。它制造幻境需要消耗能量,现在可能正虚弱……”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一只他从来没见过的动物。体型像袋熊,胖乎乎圆滚滚的,毛色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月光织成的缎子。最特别的是它的背上——长着一对小小的翅膀,半透明的,像蜻蜓的翅膀,脉络清晰可见,正在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它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正警惕地盯着他们。那眼神里有戒备,有好奇,还有一点疲惫——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再也跑不动了。
“……光羽袋熊。”西里斯轻声说。
那小东西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它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一扭一扭的,但那双翅膀一直在颤,像是随时准备飞起来。它走到离他们大概十英尺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们。
“它不怕我们?”卡伦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跑它。
“可能,”西里斯也小声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它刚才消耗了太多能量,跑不动了。”
那小东西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冲他们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抗议,又像是撒娇。
卡伦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伸出手,掌心向上。
“过来,”她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孩子,“我们不伤害你。”
那小东西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随时准备逃跑。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叫声。那叫声和刚才不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说“好吧,我相信你”。
卡伦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那银灰色的毛软得像云朵,摸上去暖暖的。小东西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翅膀也放松地垂下来。
西里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卡伦抬起头,冲他笑。“它好可爱。”
西里斯点点头。
那只小袋熊在他们身边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它恢复了一些能量,翅膀不再那么无力地垂着,开始试着扑扇。卡伦一直蹲在它旁边,轻轻摸着它的毛,偶尔和它说几句话——用一种西里斯听不懂的语言,软软的,像是唱歌。
西里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们。
阳光渐渐西斜,把整片红土地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叫声悠长。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一点不知名的草木香。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幻境里看见的那些。布莱克老宅。母亲的脸。走远的詹姆他们。那些是他最怕的。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卡伦和那只小袋熊,心里那些害怕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小袋熊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它站起来,冲卡伦叫了一声,然后扑扇着翅膀,慢慢飞起来。它飞得不太稳,歪歪扭扭的,但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它飞出一段距离,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然后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卡伦站起来,目送它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
卡伦站起来,目送它离开。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朝西里斯走过来。“它走了。”她说,在他旁边坐下。
西里斯点点头。
“你刚才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卡伦问,转过头看他。
西里斯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家。我妈。还有詹姆他们……走远的背影。”
卡伦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我最怕的,”西里斯继续说,声音有点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能不是那些东西本身。而是……我好像一直在逃。从家里逃出来,从过去逃出来。但逃得再远,那些东西还是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魔杖,握过船舵,握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此刻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被夕阳染成金色。
“詹姆他们是我选中的家人。但我还是一个人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然后卡伦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那你找到了吗?”
西里斯抬起头。“什么?”
“你找的东西,”卡伦说,“找到了吗?”
西里斯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里面满是好奇。
他想了想。“也许吧。”
卡伦歪着头看他。“是什么?”
西里斯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说:“等找到了再告诉你。”
卡伦笑了。“行。”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渐渐暗下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方升起,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来。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夜色慢慢笼罩红土地。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是那只小袋熊,像是在和他们道别。
卡伦笑了一声。“它在说谢谢。”
西里斯转头看她。“你听得懂?”
“猜的。”卡伦眨眨眼,“但它应该是在说谢谢。”
西里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叛逆号上。
卡伦躺在她的草席上,西里斯躺在对面的床上。船舱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外面风吹过红土地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
“西里斯。”卡伦忽然开口。
“嗯?”
“下一站去哪儿?”
西里斯想了想。“美洲。”他说,“北美洲。听说那里有古老的印第安巫师部落,传承了好几千年。”
“印第安巫师?”
“对。”西里斯说,“他们不靠魔杖,靠的是和自然沟通。和你的植物魔法有点像。”
卡伦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去看看。”
西里斯笑了。“好。”
第二天清晨,叛逆号再次升空。
西里斯站在船头,卡伦站在他旁边。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整艘船染成金色。红土地在脚下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下一站,美洲。”西里斯说。
“印第安巫师部落。”卡伦接道。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叛逆号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附和。朝着东方,朝着新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