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猎者被卡伦的族人带走后的第二天,西里斯带卡伦回了叛逆号。从雨林深处走到港口,花了整整大半天。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红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叛逆号正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黑色的船身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卡伦站在栈桥尽头,盯着那艘船,半天没动。“就是它?”她问。
“对。”西里斯走到她身边,“叛逆号。”
卡伦没说话,只是盯着船看。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她看得那么专注,像是在打量一个活物,而不是一艘船。
西里斯等着她说话。等了半天,她终于开口。“它真好看。”
西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脾气不太好,”他说,“上船的时候小心点,它有时候会故意晃人。”
卡伦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你是在吓唬我,还是说真的?”
“真的。”西里斯想了想,“不过它最近不怎么晃我了。可能是习惯了。”
卡伦点点头,走上栈桥,踏上甲板。叛逆号轻轻晃了一下。卡伦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跳开,只是稳稳地站着,等那阵晃动过去。
“它不喜欢我?”她问。
西里斯正要解释,叛逆号又晃了一下——但这次是轻轻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打招呼。
卡伦蹲下来,伸出手,贴在甲板上。“你好呀,”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和一只胆小的动物说话,“我叫卡伦。”
叛逆号沉默了一秒。然后,船身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晃,是那种很轻的、像是回应一样的震颤。从她手掌贴着的地方,一圈极淡的涟漪扩散开来,沿着甲板的纹路,一直传到船舷。
卡伦抬起头,看着西里斯,眼睛亮亮的。“它回应我了。”
西里斯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登上叛逆号的时候,被它甩得七荤八素,差点掉进海里。想起那些和它较劲的日子。而卡伦只是蹲下来,说了一句“你好”,它就回应了。像等这个招呼,等了很久。
“……它喜欢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
卡伦站起来,拍拍手,冲他笑了一下。“那当然。”
接下来的两天,卡伦住在叛逆号上。她睡西里斯对面的那张床——那是备用铺位,之前一直空着。西里斯给她找了新的床单和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卡伦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床垫,说“太软了”。
然后她走出船舱,在雨林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捆草。那些草细细长长的,叶片上有淡淡的银纹。她在甲板上坐下,开始编那张草席,手指翻飞,速度快得西里斯看不清。不到一个小时,一张草席就编好了。她抱进船舱,铺在床上,躺上去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人睡的东西,”她说,“你们英国人太娇气。”
西里斯想反驳,但想了想自己那张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床,闭上了嘴。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头上轻轻摩擦。西里斯睁开眼,船舱里已经没有人了,对面的草席空着,叠得整整齐齐。他爬出船舱,揉着眼睛往声音的方向走。
卡伦正蹲在船边,手里拿着一根藤蔓,在船身上比划着什么。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成淡金色。她辫子上系着一朵新的小红花——不知什么时候换的——在风里轻轻晃。
“你在干嘛?”他揉着眼睛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卡伦头也不回。“你这船,外壳有磨损。好几处木头都裂了,你不修吗?”
西里斯低头看了看。确实,航行了好几个月,从法国到埃及到印度再到东南亚,叛逆号的外壳上多了不少划痕和裂纹。但他一直没太在意——反正还能飞。
“能飞就行。”他说。
卡伦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能飞就行?你打算飞到一半散架吗?”
西里斯被噎住了。他想说“不会的,叛逆号结实着呢”,但看着那些裂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卡伦没理他,继续摆弄手里的藤蔓。她把藤蔓贴在裂纹上,嘴里轻轻哼着一种奇怪的调子——不是唱歌,是那种胸腔里震出来的声音,和印度部落的声波咒术有点像,但更轻柔,更像是在哄什么东西入睡。
西里斯盯着看。藤蔓开始发光。那种淡淡的绿光从藤蔓的根部蔓延到尖端,然后顺着藤蔓渗进裂纹里,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绿光所到之处,裂纹的边缘开始变软、变模糊,然后……愈合了。不是被填满,是真的在愈合。木头的纤维重新生长,断裂的地方重新连接,像伤口长出新肉一样。新长出来的木头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带着新鲜的、湿润的光泽。西里斯张大了嘴。“这是……”
“植物魔法,”卡伦头也不回,已经移到了下一处裂纹,“木头也是植物。植物受伤了,我能帮它们长回去。”
西里斯蹲下来,凑近看那条愈合的裂纹。完全看不出来曾经裂过,像新的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木头的触感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痕迹。
“……你太厉害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叹。
卡伦回头看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一点。“才知道?”
接下来的大半天,卡伦把叛逆号整个检查了一遍。每发现一处磨损或裂纹,她就用藤蔓修补好,一边修补一边哼那种奇怪的调子。西里斯跟在她后面,帮忙递藤蔓、递水、递干粮,偶尔问几句“这个怎么弄的”“那个是什么原理”。
卡伦有问必答,但大多数答案他都听不懂——那些关于植物纤维生长、木质细胞再生、魔法频率共振的东西,听起来像天书。
傍晚的时候,修补完了。卡伦站在甲板上,叉着腰,看着焕然一新的叛逆号,满意地点点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行了,”她说,“再飞一年没问题。”
“谢谢。”西里斯由衷地说。
卡伦转头看他,笑了。“不客气。”
第二天,卡伦带西里斯去雨林里识别可食用的魔法植物。
这是西里斯自己要求的——他受够了烤糊的鱼和干巴巴的干粮,受够了那些“熟了就行”的自我安慰。他想学点能让自己吃上热饭的本事,不用每次吃饭都像在赌命。
有长在树根旁边的块茎,皮是棕色的,切开里面是奶白色的,烤熟了吃起来像面包。卡伦挖出来一个,掰开给他看:“这个叫地薯,能吃。但旁边那种叶子带刺的,不能吃,吃了会拉三天肚子。”
有长在岩石缝隙里的香叶,揉碎了闻起来像柠檬和薄荷的混合。卡伦摘了几片,让他闻:“这个叫香茅草,炖肉的时候放几片,肉就不腥了。”
有开在树梢上的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泡水喝有淡淡的甜味。卡伦爬上树摘了几朵,扔给他:“这个叫夜香花,晚上开,白天谢。泡水喝,能安神。”
还有直接能吃的果子,红的黄的紫的,挂在不同藤蔓上。卡伦教他分辨:颜色太鲜艳的不要吃,长在毒蘑菇旁边的不要吃,有虫子咬过痕迹的可以吃。
每一种她都掰开给他看,让他闻、让他尝,然后问他“记住了吗”。
西里斯努力记。有的记住了,有的转头就忘。
教他认一种长在树干上的蘑菇时,她凑过来,指着蘑菇根部说“这个部分不能吃,有毒。记住了吗?”她问,转过头看他。
“……记住了。”他其实没完全记住,但不想再问一遍。
卡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傍晚回到叛逆号,他们带回来满满一背篓的食材。卡伦亲自下厨,用船上的简易灶具做了一顿饭。西里斯在旁边打下手,切切洗洗,偶尔被嫌弃“切得太粗”或者“洗得太慢”。
饭做好了,端上甲板,两个人盘腿坐着吃。卡伦做了好几样:烤地薯切片,撒了一点盐;野菜焯水,拌了香茅草碎;蘑菇炖了一小锅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还有那些果子,洗干净了摆在一边当饭后甜点。
西里斯吃了一口烤地薯。愣住了。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地薯烤得外焦里嫩,咬开是软糯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甜味。野菜清爽,香茅草的香气在嘴里化开。蘑菇汤鲜得让人想叹气。
“好吃吗?”卡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西里斯点点头,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卡伦笑了,低头继续吃。西里斯嚼着饭,看着她。
夕阳正在沉入雨林,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火烧过的棉花。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卡伦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辫子垂下来,辫尾那朵小红花在晚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有个人一起吃饭,比自己一个人吃干粮强多了。
那天晚上,雨林部落举行了篝火晚会。为了庆祝赶走偷猎者,也为了感谢西里斯的帮助。卡伦的族人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点起巨大的篝火,火堆堆得比人还高,火焰窜上去,照亮了周围的树冠。他们摆出各种各样的食物和酒,围着火堆唱歌跳舞。
西里斯被拉去参加。他不会跳舞,也不会唱他们的歌,只能坐在旁边看。卡伦被几个年轻姑娘拉进跳舞的圈子里,跟着节奏摆动身体,辫子上的小花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西里斯看着她跳。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卡伦跳完一圈,喘着气跑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你怎么不去跳?”她问,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口。
“不会。”西里斯说。
“我教你。”西里斯想了想自己跳舞的样子——那个画面太可怕了。他果断摇头。“不了,我看着就行。”
卡伦笑了一声,没再勉强。她放下水囊,靠在身后的木桩上,看着篝火。
沉默了几秒。卡伦忽然开口;“你好像有很多事没说,”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关于你的过去。”
西里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卡伦说,“你有时候会发呆,眼神很空。那种空,是有事的人才会有的。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来雨林里找圣树的人,他们都有那种空。”
西里斯沉默着。卡伦没看他,只是继续说。
“我也有过。父母刚死那段时间,我也经常发呆。阿婆说,心里有事,不说出来,会烂在肚子里,变成毒。”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说吗?”
西里斯看着她。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那双眼睛没有催促,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他忽然想说了。那些从没说给任何人听的事——詹姆他们也不知道全部的事。
“我的家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叫布莱克。”
卡伦静静听着。
“纯血家族,很有名,很有钱,也很……扭曲。”西里斯说,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比想象中平静,“我妈觉得纯血统是最高贵的,麻瓜和混血都是垃圾。她觉得我应该做个完美的继承人,去斯莱特林,娶个纯血姑娘,生一堆纯血孩子,然后继续她的那一套。”他顿了顿,“我受不了。”
卡伦点点头,没插话。
“我跟我妈吵了很多次。十一岁那年,霍格沃茨开学,我被分到格兰芬多——那是我们家第一个格兰芬多。我妈气疯了,给我寄了吼叫信,当着全校人的面骂我。”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苦。
“后来我就没回去过。放假住朋友家,毕业也不回家。我妈最后把我从家族挂毯上烧掉了——就是那种魔法挂毯,上面有所有家族成员的名字。她把我的那条丝线烧断了,表示我和布莱克家再也没关系。”
卡伦的眉头皱了一下。“烧掉?”
“对。”西里斯说,“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布莱克家的人了。”
卡伦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用的钱……”
“遗产。”西里斯说,“我祖母留给我的。我妈想吞掉,但魔法部有契约规定,她动不了。还有一个规定是被家族除名的继承人十九岁才能解封。所以我十九岁那天,拿到了钥匙。”
他看着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我用那笔钱买了叛逆号。就是想离那个家越远越好。”
卡伦看着他。“你恨他们吗?”
西里斯想了想。“恨过。现在……不知道。”他说,“我妈恨我,我大概也恨她。但我弟弟……”他顿了顿。“我弟弟还在那个家里。他很乖,听我妈的话,去了斯莱特林。但我总觉得,他不快乐。”
卡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西里斯继续说下去。
“我在霍格沃茨交了几个朋友。詹姆、莱姆斯、彼得。我们四个,叫自己‘掠夺者’。”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一起做了很多蠢事。一起学了阿尼马格斯——就是变成动物。我变成狗,詹姆变成鹿,彼得变成老鼠。莱姆斯是狼人,我们变成动物陪他过满月。”
卡伦的眼睛亮了一下。“狼人?”
“对。”西里斯说,“莱姆斯是狼人。每次满月都很痛苦。我们变成动物陪他,他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看着篝火,眼神变得很远。那些满月的夜晚,尖叫棚屋的木地板,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他们三个围在卢平身边,不让他伤害自己。
“我们四个一起做过一张地图,叫活点地图。能把霍格沃茨所有的密道和人的位置都显示出来。我到现在还带着它。”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给卡伦看。
卡伦低头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看了很久。“这是你们?”
“对。月亮脸是莱姆斯,虫尾巴是彼得,尖头叉子是詹姆,大脚板是我。”
卡伦继续盯着地图看。“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英国。”西里斯说,“詹姆和莉莉结婚了,在考傲罗。莱姆斯在研究狼人权益的事。彼得开了个魔法道具店。”他顿了顿,“我出发的时候,给他们每人留了一张字条。就一句话:‘出去转转。归期不定。别想我。’后来每到一处,我都给他们写信。好像这样,他们就还在我身边。”
卡伦看着他,没说话。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过了很久,她开口。“你很在乎他们。”
西里斯点点头,“他们是我选中的家人。”
卡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那你的家人,能多我一个吗?”
西里斯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卡伦。
卡伦也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我不是说那种家人,”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是说……朋友的那种。可以陪你一起冒险的那种。”
“你刚才说的那些,”卡伦说,“家族、决裂、孤独、朋友。我都听懂了。”她顿了顿,“我父母死的时候,我也很孤独。但我有阿婆,有雨林。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艘船。所以……阿婆同意了,我接受你之前的邀请”她伸出手,“朋友?”
西里斯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指上还有几道被藤蔓划破的小伤口。
他伸出手,握住它。
“朋友。”他说。
卡伦笑了。“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