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号掉头向东,日夜兼程。从加勒比海到东南亚,是一段漫长的航程。西里斯几乎没怎么睡,白天掌舵,晚上守着星空,困极了就在甲板上靠一会儿,闭着眼睛养神,但从来不敢真正睡过去。卡伦也睡不着,坐在他旁边,抱着木杖,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很少说话。但西里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棵树,那片雨林,那个从小长大的家。她的眉头偶尔会轻轻皱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杖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有时候她会忽然抬起头,望向某一个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西里斯不问。他只是在她身边待着,偶尔递过去水囊。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天边的云像烧着了一样。卡伦忽然开口,“西里斯。”
“嗯?”他转过头。
“你给詹姆回信了吗?”
西里斯愣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怀里那封皱巴巴的信——詹姆的信,那个说“莉莉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的、潦草又兴奋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还没有。”他说。
“现在写吧。”卡伦看着他,“告诉他你会回去。”
西里斯看着她。卡伦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那个方向,是雨林,是圣树,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辫尾那朵小花换成了深红色,是离开美洲时摘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等到了再写也不迟。”他说。
“现在写。”卡伦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告诉他你没事,告诉他你会回去看他。他需要知道。”
西里斯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詹姆信里的那句话——“莉莉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西里斯,你快回来。”
还有一个月。从这里到英国,日夜兼程,大概需要七八天。如果一切顺利,他赶得上。
他站起来,走进船舱。那张固定的书桌靠着舷窗,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橙红变成深紫。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从抽屉里拿出羽毛笔。墨水瓶的盖子有点紧,他拧了两下才打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墨水滴下来,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他骂了一句,换了个位置重新开始。
“詹姆:
信收到了。恭喜你,要当父亲了。
我现在正在赶回去的路上。不过得先绕一趟东南亚——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很重要,必须去。处理完立刻回英国,赶在莉莉生之前。
别担心。我很好。真的很好。
路上遇到了一些事,一些人。等回去再跟你说。
——西里斯”
他把羊皮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在上面按上自己的印章。然后他走出船舱,从船舱顶层的笼子里放出那只随船携带的猫头鹰。那是詹姆送的,专门用来应急。灰褐色的羽毛,圆溜溜的眼睛,脾气不太好,但飞得很快。它站在西里斯手臂上,歪着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问“又有信?”
西里斯把信绑在它腿上,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吧,”他说,“找到詹姆。”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西里斯站在船舷边,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方。晚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卡伦走到他身边,“寄出去了?”
“嗯。”西里斯看着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
第五天傍晚,雨林到了。从高空往下看,那片铺天盖地的绿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深绿、浅绿、墨绿、翠绿,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线。红树林像一道墨绿色的带子镶在海边,再往远处,是那片他曾经迷路过的密林。
但卡伦的脸色变了。“不对。”她说,声音忽然紧了起来。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看不出什么不对——树还是那些树,绿还是那片绿。但他相信她。这几个月来,他早就学会了相信她那些他看不懂的感觉。
“哪里不对?”他问。
“圣树的波动……”卡伦的声音发紧,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变弱了。比以前弱了很多。”
叛逆号急速下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船身轻轻颤动。卡伦紧紧握着木杖,指节发白,眼睛一直盯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绿。船还没停稳,卡伦就跳了下去。她跑得很快,赤着的脚踩在红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那尘土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红色,落在她脚踝上,又被下一步震落。西里斯跟在后面,追不上她——她的速度快得像一只被惊扰的鹿,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里。
他只能远远地跟着,沿着她跑过的路线,穿过那些熟悉的矮树林,绕过那块巨大的岩石——然后他看见了她。
卡伦站在圣树面前,一动不动。那棵巨树依然矗立在那里,银灰色的树皮,盘旋扭曲的树干,遮天蔽日的树冠。但它身上那些发光的藤蔓,那些一直亮着的、像呼吸一样跳动的小白花——暗了。
不是全暗。还有微弱的亮光,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那些藤蔓无力地垂下来,有的甚至已经枯萎,变成了灰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西里斯放慢脚步,走到她身后。卡伦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贴在树干上。她闭上眼睛。
西里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看见她的手指紧紧贴着树皮,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进去。她的辫子散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还好。”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像是终于从水里浮上来,喘上了第一口气。“还来得及。”她转过身,看着西里斯。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微微翘着。“污染刚开始不久,”她说,“圣树的根还活着。我能救它。”
西里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说。
卡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你该走了。”
西里斯愣住了。“什么?”
“回英国。”卡伦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詹姆在等你。”
西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卡伦摇摇头。“圣树需要时间,”她说,“不是一天两天,是几个月。我要留在这里,每天用植物魔法给它清理污染,一点一点地治。”她顿了顿,“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西里斯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那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可是……”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什么?”卡伦笑了,“你会回来的,不是吗?”
西里斯想了想。“会。等那边忙完就回来。”
“那不就得了。”卡伦说,“你先去。去看你的朋友,去看那个新出生的孩子。等圣树好了,我写信给你。”
西里斯点点头。“行。”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
卡伦也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是。路上小心。”
西里斯转身,往雨林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卡伦还站在原地,站在那棵圣树旁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朦胧。她冲他挥了挥手,辫尾那朵小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西里斯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詹姆,他想着,我回来了。莉莉,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戈德里克山谷的黄昏,波特家那间温暖的客厅——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等我!”西里斯向着远方喊了一声。
叛逆号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朝着西方,朝着英国,朝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