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伦敦,冷得能冻住呼吸。西里斯站在格里莫广场11号的门口,盯着那扇在12号和13号之间凭空出现的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今天是他十九岁生日后的第四天。
魔法世界的成年年龄是十七岁——他两年前就“成年”了。但布莱克家族的古老契约比魔法部的法律更复杂。那份由几个世纪前的先祖与古灵阁共同拟定的遗产继承规程,有一条特殊的附加条款:家族长子若因“行为严重违背家族传统”而被除名,遗产将自动冻结,直到他年满十九岁方可解封。
十九岁,是布莱克家族给“可能的回头”留下的最后期限,也是彻底切割的最终宣判。
三天前,古灵阁的猫头鹰带来了那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封正式的法律文书。妖精们用最刻板的措辞通知他,冻结期已满,家族遗产中属于他的部分现已解封。金库钥匙将在核实身份后送达。
但有一项附加条款:他需要亲自确认一笔存放在老宅的个人物品——那是他母亲以“家族保管”为名扣下的东西,包括他祖母留给他的一些旧物,以及他在成年后有权取回的私人纪念品。妖精们在信里特别注明:根据契约,这些物品必须由本人当面清点,否则不予移交。
西里斯本来想直接让妖精们处理。但詹姆说:“你不亲自去一趟,永远不知道他们还扣着什么。”莉莉也点头:“有些东西,拿回来才算真正结束。而且……那是你祖母留给你的。你应该自己拿。”
所以他来了。克利切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一言不发。
“西里斯少爷,”老精灵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而生硬,“女主人说,只给您一刻钟。”
西里斯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环上那条银蛇——布莱克家族的纹章,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讽刺。“一刻钟不够。”他说,“我要拿走的东西,需要时间清点。”
克利切的耳朵颤动了一下。“女主人说……”
“我知道她说什么。”西里斯打断他,“但这次不一样。我十九了。那份契约已经生效了。法律上,我有权拿走属于我的东西。你可以告诉她,如果不满意,让古灵阁的妖精来和她谈。”
克利切抬起头,那双网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他知道那份契约。他祖祖辈辈都侍奉布莱克家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古老条款的含义。
“西里斯少爷……请进。”门开了。
门厅里的空气凝固而沉重,混合着灰尘、陈年的香水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墙上的肖像们都醒着,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窃窃私语。
“叛徒回来了……”
“那个格兰芬多……”
“耻辱……”
“十九岁才回来拿钱……”
“果然是冲着钱来的……”
西里斯挺直脊背,穿过门厅,走向楼梯。他的脚步很稳,行李箱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的门开着。沃尔布加·布莱克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写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像冰封的湖面。
西里斯没有停下。他径直从门口走过,连头都没有转一下。身后传来羽毛笔折断的声音。
他的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书架上空荡荡的——他的那些书早就被扔了。衣柜开着,里面只剩下几件旧袍子,都是他小时候穿的,早就小了。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他蹲下来,掀开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他小时候发现的,用来藏那些母亲不允许的东西。暗格还在,里面塞着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铁盒。最上面是一本破旧的《魁地奇溯源》,封面卷了边,书页泛黄。这是阿尔法德叔叔在他十岁那年偷偷送给他的,母亲发现后当场撕成两半,他趁没人注意又捡回来,藏在暗格里。后来他偷偷粘好了,但书脊上还留着那道裂痕。
书下面压着几样小东西:一把他小时候用过的弹弓,一枚从花园里捡来的漂亮石子,还有一张他和雷古勒斯在花园里追地精的照片——他不记得这张还在,应该是他离家之前塞进来的。
最底下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翻开,认出是自己十一岁那年写的日记,记录了第一次偷偷溜出老宅的感受。只写了几页就停了,但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念头:我想离开这里。
西里斯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行李箱。这些东西,不值钱。母亲不知道它们还在,也没人在乎。但他在乎。
接下来是祖母留给他的东西——一枚银质的怀表,是布莱克家族长子的传统信物。沃尔布加当年说这是“家族财产”,拒绝交给他。但妖精们在信里写得很清楚:根据遗嘱,这枚怀表属于西里斯个人,不受除名条款影响。
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尽头的那扇门前。那是祖母生前的卧室,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那是今天早上古灵阁随确认函一起送来的,专门用来打开这个房间。妖精们做事一向严谨。
钥匙转动,门开了。房间里的气味让他眼眶一酸——祖母的香水味,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家具都蒙着白布,但有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盒子里,那枚怀表静静躺着。西里斯走过去,拿起怀表。表盖上有布莱克家族的纹章,打开表盖,里面刻着一行小字:“送给我的长孙西里斯,愿你找到自己的路。——梅拉妮娅·麦克米兰·布莱克?”,他祖母的名字。他把怀表放进口袋。
一刻钟早过了。西里斯提着行李箱下楼。经过书房时,门敞开着,沃尔布加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拿了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属于我的东西。”西里斯说,“古灵阁列了清单。祖母的怀表,还有我自己的旧物。你可以去核对。”
沃尔布加的目光落在他的行李箱上,又移到他脸上。“那枚怀表是家族财产。”
“祖母的遗嘱写得很清楚——给我。”西里斯看着她,“古灵阁有备份。两年前你们冻结我的遗产,但怀表不在冻结范围内。妖精们查过了。”
沃尔布加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两年前,”西里斯突然开口,“我以为十七岁就能拿到那笔钱。结果妖精们告诉我,布莱克家族有‘特殊条款’。”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你故意的,对吗?让我在外面熬两年,看我会不会低头求饶。”
沃尔布加没有说话。
“我没求。”西里斯说,“两年了,我一分钱都没拿你的。我在詹姆家蹭吃蹭住,在魔法部打零工,在霍格莫德帮人修魔杖。我过得挺好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现在我来拿属于我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要低头,是因为我成年了,法律站在我这边。”
沃尔布加的脸色铁青。“从今以后,”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不许再踏进这栋房子一步。不许再和雷古勒斯有任何往来。”
她从袖子里抽出魔杖,指向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挂毯。
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挂毯上,布莱克家族的族谱用金线绣成,每一个名字都闪闪发光。唯独他的名字——西里斯·布莱克——旁边有一个焦黑的空洞,那是七年前被烧掉的痕迹。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沃尔布加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你不是布莱克家的人。现在,我再说一遍——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从来都不是。”
她挥动魔杖。挂毯上,那个焦黑的空洞周围的丝线开始燃烧。火苗沿着金线蔓延,烧掉了所有与他相关的分□□些他曾站过的位置,那些他曾连接的线条。火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痛苦的叹息。
西里斯看着那些火焰,看着自己的痕迹一点一点被抹去。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西里斯。”他停住,没有回头。沃尔布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刚才更冷,但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也许是她藏了十九年的、从不肯承认的东西。
“你祖母给你的怀表,”她说,“她希望你能明白,布莱克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看来你永远都不会懂了。”
西里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我懂。意味着枷锁。意味着永远不能说真话。意味着必须变成你希望的样子,否则就不配活着。意味着十七岁不算成年,得等到十九岁——因为你还要多折磨我两年。”
他推开门,走进十一月冷冽的空气中。“所以我不要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两周后,戈德里克山谷。
西里斯坐在波特家厨房的餐桌旁,窗外飘着初雪。詹姆和莉莉在对面讨论着婚礼的细节——花要用什么颜色,蛋糕要做几层,请柬要发给谁。
西里斯听不进去。他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怀表,盯着表盖上的纹章。
“想什么呢?”詹姆凑过来。
“在想,”西里斯说,“为了这玩意儿,我多等了两年。”
詹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布莱克家族的破规矩。”西里斯把怀表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刻字,“十七岁不算成年,得等到十九岁。说是给‘叛徒’两年的时间,看看能不能回头。”
詹姆皱起眉头。“两年?”
“嗯。”西里斯把怀表放回口袋,“这两年我在你家蹭吃蹭住,在魔法部打零工,在霍格莫德帮人修魔杖。莉莉知道,我连请她喝杯黄油啤酒的钱都得算着花。”
莉莉笑了,递给他一杯热可可。“现在不用算了。”
西里斯也笑了。“对,现在不用算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门外传来扑棱声,一只谷仓猫头鹰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封信。西里斯打开窗户,猫头鹰跳进来,把信丢在他手上,然后抖了抖羽毛,飞走了。
信封很重,用银色的火漆封着,上面印着古灵阁的标志。西里斯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银色的钥匙。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布莱克家族长子遗产,古灵阁698号金库,钥匙随信附上。请于方便时前往清点。——古灵阁妖精管理委员会”
西里斯盯着那把钥匙,愣了好几秒。
詹姆抢过信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你的船钱到了!”
莉莉也笑了,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西里斯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银色的金属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真的可以靠自己了。
“两年,”他说,“等了两年。值了。”
“想好船叫什么名字了吗?”詹姆问。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想好了。”他说,“叛逆者号。”
詹姆大笑起来。莉莉也笑了。西里斯把钥匙收进口袋,和那枚怀表放在一起。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