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灵阁的钥匙是纯金的,沉甸甸地躺在西里斯掌心,在十一月的暗淡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站在对角巷街角,盯着这把钥匙看了很久。698号金库——布莱克家族嫡系长子的继承金库,由祖母梅拉妮娅·麦克米兰·布莱克设立,专门用于“确保布莱克血脉的延续者不至于在家族之外流落街头”。遗嘱上的措辞很含蓄,但西里斯能读懂背后的意思:那位出身麦克米兰家族的祖母,或许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拿着吧,那是你应得的。”詹姆昨晚拍着他的肩膀说,“就当是布莱克家族欠你的补偿。”
西里斯当时没说话。他不觉得自己应得什么补偿,也不觉得家族欠他什么——他选择了离开,那就该干干净净地离开,连一个加隆都不带走。但祖母的怀表他必须取回,那是他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而现在,他握着这把钥匙,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他真的自由了。不是从霍格沃茨毕业的那种自由,不是逃离格里莫广场的那种自由,而是彻彻底底的、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的自由。沃尔布加烧断了挂毯上的丝线,却不知道那把火烧断的其实是最后一根拴着他的锁链。
“大脚板?”詹姆从他身后冒出来,手里举着两杯黄油啤酒,“冻傻了?”
西里斯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驱散了十一月的寒意。“我在想,”他说,声音闷在酒杯边缘,“这笔钱该怎么花。”
“那还用想?”詹姆挑眉,“你十六岁那年不就跟我说过,要买一艘飞天帆船,环游世界?”
“那是十六岁说的傻话。”
“现在十九岁了,就不傻了?”詹姆笑着捶他肩膀,“西里斯·布莱克,我认识你七年,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说违心话。你要是真不想买船,现在就该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而不是站在这里愁眉苦脸地盯着钥匙。”
西里斯被他噎住了。因为詹姆说得对。他确实想要那艘船。从十一岁在《实用航海魔法》杂志上看到第一艘飞天帆船的图片开始,他就梦想着有一天能驾着这样的船,穿过云海,越过山巅,去所有地图上标注着“危险”“未探索”的地方。只是这个梦想一直被压在“布莱克家继承人”的身份底下,后来又被压在逃亡和生存的压力底下,渐渐变成了一种幼稚的奢望。
但现在——
“走。”西里斯突然把空酒杯塞回詹姆手里。
“去哪?”詹姆结果酒杯。
“魔法帆船拍卖行。”詹姆的眼睛亮了起来。
魔法帆船拍卖行坐落在对角巷最偏僻的角落,夹在一家卖魔法船锚的古董店和一家经营防水咒文的铺子之间,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推开褪色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桐油、陈年木头和海洋魔法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得多,穹顶上悬着数十艘缩小版的帆船模型,从古老的维京长船到最新的魔法飞艇,应有尽有。一位驼背的老巫师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眼镜片厚得像是酒瓶底。
“买船还是卖船?”老巫师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
“买。”西里斯说。
老巫师的目光越过镜片,上下打量他。西里斯今天穿的是詹姆的旧毛衣,领口松垮,袖口磨毛,看起来确实不像能买得起帆船的人。
“年轻人,这里的船可不便宜。”老巫师慢吞吞地说,“最便宜的那艘,也得……”
西里斯把古灵阁金库钥匙拍在柜台上。老巫师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凑近仔细端详那把钥匙,又摸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对着钥匙上的纹路研究了半天,最后直起身,表情恭敬了许多。“布莱克家族的金库钥匙。”他低声说,老巫师曾经在古灵阁做过帮工,他认识那些古老家族的私库钥匙,“698号……那可是老梅拉妮娅的私库。年轻人,你是她的?”
“孙子。”西里斯简短地说,“有船吗?”
老巫师点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羊皮册,翻开后推到他面前。册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拍卖记录和船舶素描,每一艘都标注了详细参数、起拍价和当前竞价。
西里斯一页页翻过去。詹姆凑在他旁边,时不时发出赞叹声。“这艘不错,‘云雀号’,速度能到八十节……”
“太轻了,遇到风暴扛不住。”西里斯摇头。
“那这艘呢,‘北海巨妖号’,龙骨加固过的,据说能抗十级风——”
“太大,一个人开不动。”西里斯又摇摇头。
詹姆愣住,抬头看他:“你打算一个人?”
西里斯翻页的手顿了顿。他其实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詹姆要结婚,要考傲罗,彼得要开店,卢平要去做他的狼人权益研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而他,从十一岁起就被四个人填满的世界,突然间只剩下他自己。
“再说吧。”他低头继续翻册子。
翻到倒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住了。那艘船画在页面的角落里,素描线条简单得近乎潦草,像是画师懒得认真对待。但西里斯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上面,无法移开。
那是一艘中型飞天帆船,长约四十英尺,双桅,船身呈流畅的梭形,尾部略微上翘。船名标注在旁边:“墨影号”。参数栏里写着:建造年份——约1793年;材质——非洲黑檀木与雷鸟羽毛复合龙骨;动力系统——风魔法核心驱动,兼容人工操帆;特殊配置——隐形魔法涂层(需定期维护)、空间扩展咒(内部舱室面积约为外观的三倍)、自动导航系统(需月光石供能)。
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原属瑟拉菲娜·布莱克女士,后因家族继承纠纷流拍三次,现由本行代售。起拍价:可议。”
西里斯的心跳了一下。瑟拉菲娜·布莱克。那是他祖父的姑母,十九世纪末著名的冒险家,据说曾驾船穿越龙卷风走廊,在安第斯山脉上空发现过一座失落的巫师古城。西里斯小时候在布莱克家藏书室翻到过她的航海日志,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但字里行间全是滚烫的自由。
“这艘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现在在哪儿?”
老巫师瞥了一眼册页,慢吞吞地说:“墨影号?在库房搁了快二十年了。这船脾气不太好,挑剔主人,前后经手了三个买家,每个都开了不到一年就转手。上一个卖家是个美国佬,开了半年就扔回来,说什么‘这船有自己想法,不听使唤’。”他摇摇头,“年轻人,我劝你换一艘。这船好看是好看,但不好伺候。”
“我想看看。”西里斯迫不及待。
老巫师耸耸肩,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朝后门努努嘴:“后院,左手边第三个库房。自己去看吧。”
推开后门,是一片用无痕伸展咒扩大的院落,停着大大小小十几艘船。西里斯一眼就看到了墨影号。它停放在最角落,被两艘崭新锃亮的游艇挤在中间,像一只落寞的黑猫。船身的黑檀木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但仔细看能发现漆面上有几处刮痕,右侧船舷还有一块拳头大的凹陷。桅杆上的帆收得整整齐齐,帆布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西里斯走近,伸手抚摸船身。木料冰凉,但不刺骨,是一种很舒服的、像被晒过的石头那样的温度。掌心的皮肤贴上去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震颤,从船身深处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被惊醒,慵懒地翻了个身。
“你……”话还没说完,船舷上突然弹出一块木板,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脚边。
西里斯低头一看,是一块收放式踏板,边缘镶着铜条,铜条上刻着一行花体字:“瑟拉菲娜·布莱克,1897年于秘鲁。”
他笑了。“行,我知道了,”他冲船说,“你会说话,有脾气,还懂怎么叫人下不来台。这不巧了吗,我也是。”
船没理他。但西里斯能感觉到,那股震颤似乎变得……愉快了一点。
詹姆在后面喊:“怎么样?要试航吗?”
“试。”西里斯没回头。
试航的过程堪称灾难。西里斯刚踏上甲板,主桅杆的帆就自动升起,“啪”地一声抽在他脸上。他骂骂咧咧地摸到驾驶舱,启动风魔法核心,结果船先是原地转了三圈,然后猛地往前一窜,差点把他甩进院子里那艘游艇的怀里。
詹姆抱着肚子笑倒在码头边。“笑什么笑!上来帮忙!”
“不不不,我觉得它挺喜欢你的,”詹姆抹着眼泪说,“你看,它都没把你甩下来——哎当心当心!桅杆!桅杆要撞上了!”
西里斯手忙脚乱地拉操控杆,墨影号在最后一刻险险刹住,船头距离那艘游艇只剩不到一英寸。西里斯喘着气,冲驾驶台骂。船身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折腾了足足两个小时,西里斯才勉强摸清这艘船的脾气:它不喜欢被命令,只接受商量;它讨厌拐弯抹角的指令,对直来直去的性格格外包容;它似乎在试探他,每一次“不听话”之后,都会悄悄留出一点空间,观察他的反应。到最后,西里斯累得瘫在甲板上,盯着天空发呆。
“还买吗?”詹姆趴在船舷边问。
西里斯没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船身轻微的起伏。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实的棉被。但透过云层的缝隙,他能看见一小块湛蓝,干净得像是刚刚被擦洗过的玻璃。
“墨影,”他突然开口,“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船身轻轻一震。“太闷了,听着就像要藏着掖着过日子。我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够了。”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下的甲板。
“以后你就叫叛逆号。跟着我,专门干那些别人不让干的事。”甲板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打了一个满意的呼噜。
詹姆笑了:“它答应了?”
“它敢不答应?”西里斯站起来,冲岸上的老巫师喊,“老头,这船我要了!”
老巫师端着茶杯踱出来,慢悠悠地说:“想好了?这船可不便宜。虽然是流拍三次的老库存,但底价还是——”
“布莱克家族买不起一艘船?”西里斯打断他,笑容里带着点痞气,“放心,698号金库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留给那老太婆。今天就把它们全花光。”
老巫师瞅着他,忽然也笑了。“行。”他放下茶杯,“那咱们进去签契约。对了,年轻人,问你一句,你是布莱克家那个叛逆的大少爷吧?”
西里斯挑眉。
“听说你被你妈从挂毯上烧掉了?”老巫师冲着他笑着说。
“消息挺灵通。”西里斯也无奈的笑了。
老巫师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瑟拉菲娜女士当年也被烧过。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挂毯算什么,有本事烧了这天’。”他推开拍卖行的后门,回头看了西里斯一眼,“你这艘船,买对了。”
签契约用了不到一刻钟。当西里斯在买家栏签下“西里斯·布莱克”的名字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为自己买一样真正想要的东西。
以前在老宅,所有的东西都是“家族的”。他的衣服是家族的,他的床是家族的,连他的身份都是家族的。后来在詹姆家,他住的是客房,用的是詹姆父母准备的东西,每一分零花钱都要省着花。
而现在,这一整艘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叛逆号,”他低声念了一遍,“好名字。”
办完手续,天色已经擦黑。詹姆回家陪莉莉吃饭,西里斯却不想走。他坐在叛逆号的甲板上,背靠主桅杆,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十一月的夜晚很冷,但他一点不觉得。船舱里有自动供暖系统,被他开着,暖融融的热气从舱口涌上来,裹住他的腿。船身偶尔轻轻晃一下,像在提醒他,我在这儿呢。
西里斯仰头看着夜空,忽然笑出声来。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躲在藏书室偷看瑟拉菲娜的航海日志,被沃尔布加发现,挨了一顿好打。想起十一岁那年,在霍格沃茨特快上遇到詹姆,两个人聊起飞天帆船,从伦敦聊到霍格沃茨,差点坐过站。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以阿尼马格斯形态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种感觉就像——就像飞。
他也想起雷古勒斯。
弟弟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布莱克老宅,听沃尔布加训话吧。或者躲在房间里,翻他留下来的那些魔法卡片。克利切说过,雷古勒斯经常会问起他,但从来不让人知道。
“叛逆号,”他轻声说,“你说,我弟弟有一天会坐上你吗?”
船身轻轻晃了晃,没给答案。西里斯躺下来,枕着双臂,继续看星星。
明天,他要去买航海图。后天,去采购物资。大后天,要研究一下怎么给隐形涂层做维护。再往后……他嘴角弯起来。再往后的事,就让风来决定吧。
反正他现在有一艘船了。一艘只属于他的,会发脾气会闹别扭但也会陪他看星星的船。它就停在这里,等着带他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夜深了,对角巷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西里斯·布莱克靠在叛逆号的甲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船身轻轻晃动,像摇篮。十一月的风吹过,他做了十九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