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有我的筹码。”姜南绍在炭盆边坐下,拿火钳拨了拨炭块,火星子溅起来,映得她脸上明暗交错,“谢司理先过目,再看我筹码够不够份量。”
她放下火钳,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面粗糙,无甚特别。
“看看这个。”她将册子推到他面前,“谢司理刚来秦州不久,可知道芳马街?”
谢元佑点头。芳马街他自然知道,那是秦州最热闹的所在,白日车马如流,入夜灯烛如昼,三教九流无不汇聚于此。
“芳马街的思云楼对面,是一间香药铺面。门面不大,毫不起眼,老板姓余,是个寡言少语的中年人,看上去本分老实。”
“这家铺子有蹊跷?”
“蹊跷大了。”姜南绍指着册子上的记录,“秦州本地不产香药。安息香、苏合香、龙脑这类香药,皆产自岭南或海外,经广州、泉州市舶司抽解后,由京城榷货务统一收纳调拨。秦州地处西北边陲,市面上流通的香药,皆由官府调拨配额供应,私人不得擅自从产地贩运。”
“可余记香药铺每三天都有货到,从西门入城,走的不是茶马商道,而是军粮道。”
“军粮道?”谢元佑眉头骤然拧紧。军粮道是专供边寨军需补给的道路,寻常商贾无权通行。按制,香药属榷货,只能走官定商道,凭榷货务的引据通关——走军粮道运香药,本身就是违制。
“他们运的根本不是香药。”姜南绍翻到册子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时辰,“每旬送货一回,次次都在午后关市时分。送货的马车从不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从铺子后院卸货。有一回,马车卸货时,其中一只木箱没钉牢,板条间裂了道缝——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香药包,是生铁锭,每块约有砖头大小。”
谢元佑听到这里,面色已沉了下去。
“一个铺面冷清的香药商人,凭什么能走军粮道?凭什么能绕开城门盘查?香药铺——好一个幌子。朝廷对香药买卖管控极严,所有香药去向都要在榷货务的账册上留底。可反过来,正因为管控严,反倒没什么人敢查榷货——因为每一笔合法的香药背后,都牵扯着官府的配额与税收。他们用香药铺做壳,看中的正是这一点:看上去最受官府管控的营生,恰恰最不容易被怀疑。”
“余记香药铺,生意冷清至此,三天就来一次货,实在太可疑了。”
姜南绍翻开册子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那名字旁边画了三道横线,墨迹深浓,看得出落笔时的力度。
“我查过,铺子的保人叫宋峰,此人表面上看上去无异常。但他后面有别的人——肖成斌。”
“此人为秦州兵马都监,掌秦州禁军屯驻、甲仗、军需调配。正六品,武职。他的官署就在西门内,离余记香药铺只隔三条街。”
谢元佑没有说话,但手指已在桌沿上不自觉收紧了——兵马都监,掌管的正是军粮道的通行审批权。
“而我此前得到消息,黑鹞子的私盐走私线路,与余记铺的生铁贩运线路,走的是同一条军粮道。足以证实,两条线路背后,是同一股势力。”
“事情还远不止于此。”姜南绍看着他的眼睛,“西夏人不仅在秦州地面上有内应,他们还在暗地里挖道,我屋子底下就挖了地道。”
谢元佑的目光骤然定住。他的呼吸缓了一拍,声音低沉而紧绷:“什么时候的事?”
“我刚搬进来就有了。”姜南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怎知是西夏人?”
“住进匠巷的头一晚,我便与他们交了手。”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墨线勾勒,标注清晰——她所住院落的布局,从堂屋到后院,一草一木、一墙一柱,画得一丝不苟。
谢元佑低头看去,目光在图纸右侧一处标注上骤然停住。灶间地下,赫然画着一条狭长的通道,向北延伸,直通院外。
“还真有地道。”他抬眼。
“我搬进来之前,这条地道便在了。”姜南绍道,“我与师姐探查过,地道连通了我的屋子、你的屋子,还有胡记铁铺。但主出口是不是就在那铁铺底下,尚未探明,谢司理可在你家灶房查看我说的是否属实。”
她抬眼看着他:“谢司理有没有想过,西夏人在我们屋子底下挖了地道,为什么官府的监听陶瓮毫无反应?”
“秦州是边城,按律,城墙沿线每五十步埋一瓮,重要官署周边也需布设。西夏人在我屋子底下挖了不是一日两日,少说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听瓮只要正常听,匠巷早该被官府翻个底朝天。可没人来。”她顿了顿,“说明日志上写的,必然是‘无异响’。”
“我看不到巡检司的日志,”姜南绍微微皱眉,“但我脚下有条地道,挖了几个月却没人来查——这还不够么?谢司理若不信,大可去巡检司翻翻近半年的监听日志,看匠巷这一段,是不是每一页都写着‘无异响’。”
监听陶瓮的布设本就是军事机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布设图纸。监听记录属巡检司内部文书,外人无从查阅——这条线索由他来查,自然比她容易得多。
“也许是听瓮坏了。”谢元佑道。
“听瓮坏了几个月没人修?”姜南绍唇角微动,“我查过了。巡检司管这事的监作姓刘,是个小吏,俸钱每月不过几百文。他儿子前些日子在城南开了间粮铺,本钱不知从哪里来的。他家女人今年新添了副银镯子,常在巷口跟人炫耀。你说,这些事搁在一处,巧不巧?”
谢元佑沉默下来。这一大笔数目,一个巡检司小吏,拿死俸禄的,若非另有人给钱,绝无可能。
“你怀疑这姓刘的监作被收买了?”
“偏就这么巧,这姓刘的监作负责的区域就包括了匠巷一带。这便罢了——谢司理仔细想想,光买通一个监作,地道挖了半年还不翻船,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话音一顿,“巡检使按理要核验监听日志。这么些日子了,他是失责未核验,还是故意装聋作哑?你信这是疏忽?”
“你怀疑经略司也有人。”
“我没证据,也不敢断定是谁。”姜南绍语调平淡,“但秦州城里,能压住巡检司档案、又能和军粮道扯上关系的,文武搭着来。肖成斌开了路,经略司那边总得有个人负责封口。”
她抬起眼,与谢元佑目光碰在一起:“此人身份我尚未查清。不过眼下——”她拿起册子朝他推过去,“有肖成斌这个名字,已经够你做很多事了。”
“地道、余记香药铺、铁铺。”谢元佑紧紧盯着姜南绍,“这就是你给我的筹码?你刚来秦州没多久,为何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查清这条线?”
姜南绍闻言,摸在阴阳环上的指尖一顿。
“交易的规矩,是不问缘由,只谈筹码。我的私事,不在今日的交易之内。”
谢元佑低下头烤火,半晌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说得没错——他确实说过,这是交易。
“现在轮到你了。”
谢元佑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什么?”
“房二郎一案的完整卷宗。”姜南绍一字一顿,“杨满恪进出司理院的所有记录、狱卒值夜的班次、牢饭的查验流程、验尸的完整验状——所有你们查到的事,我要一字不漏地看完。”
谢元佑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你给的这些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秦州官场,牵扯的是边军、巡检司、经略司,甚至更高。”
“怎么,”姜南绍见他不语,眉梢微微挑起,“谢司理怕了?”
“不是怕了。”谢元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给的筹码的确够分量。但这些线索一旦展开,牵连的就不是一桩私盐案了。兵马都监、巡检司、经略司——你清楚彻查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往上捅。”姜南绍不为所动。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明日你到司理院来,我会让你看完卷宗。但只凭你自己记,不可誊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而且我有一个条件——你看到的东西,不得外传。若有第三人知道卷宗内容,这笔交易就此作废。”
姜南绍微微颔首:“成交。”
“交易既已谈妥,还有一条规矩,须得先说清楚。”
姜南绍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你要查什么、怎么查,你手里还有多少筹码,这些我都可以不问。”谢元佑将册子搁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但有一条——你有任何动作,得提前知会我。否则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中间撞了车、打草惊蛇,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不是管你。是免得你把我手上正在跟的线索搅黄了。”
姜南绍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可以。有来有往——你也要事先知会于我。”
“我答应你。”
交易说定,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元佑有些尴尬,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角。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这世上独行了六年。由始至终,她从未向他求援。她一个人查了居然这么多东西。
他心中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化作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不是她的谁。他有什么资格心疼她。甚至,这如今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是她痛恨的那人的儿子。
她应是不想见到他的。
姜南绍忽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像是怕撞上她冷淡的眼神。
他低下头,佯装整理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将卷边的页角一页页理齐。
姜南绍偏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布袜,也不说话,起身从偏屋里拿了双麻鞋出来,搁在他脚边。
“穿上吧。要不你待会儿出去,又该湿了。”
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便开始下逐客令了。
“今晚的事,多谢。”他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那几个人,今晚就审。”
他不敢抬头,只低声道:“我穿你的鞋子回去,明日再还你。”
“嗯。”姜南绍没有起身。
谢元佑走到门口,手已搭在门框上,却忽然停住了。
“杨满恪想要的是让你欠他人情。你可以给他,但别给他太多。”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冷硬,语气却缓了半分,“这人的人情,不好欠。”
姜南绍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谢元佑没有再多说,推开堂屋的门,踩着那双略小的麻鞋,有些滑稽地走了出去。他的脚趾抵着鞋头,步态略显窘迫,他却浑然未觉,只觉脚底绵软温热,每一步都踩得妥帖安稳。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带进来一阵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