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佑僵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姜南绍垂着眼,并未察觉他心绪纷乱。
她的指腹顺着他的脚背筋骨缓缓打圈按揉,一路按到脚心,又一根根掰开他蜷缩僵硬的脚趾,细细活络。
她常年握剑,虎口与指腹生着一层薄茧,蹭过他冻得麻木的皮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只觉周身气血都慢慢活络起来,她的指腹每触到骨缝经络,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漏去一拍。那一下下揉按,如同有根羽毛轻搔心口,扰得他坐立难安,两手搁在膝头,只得紧紧握成拳头。
就在他脚趾不受控地微微蜷曲,悄然蹭过她掌心的刹那,她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但转瞬便平复如常。
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她侧脸上,看上去神色淡然,不见多余情绪。于她而言,似是全然不在意世俗男女大防,不过是顺手帮人处置冻伤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上僵冷的皮肉渐渐回暖,麻木褪去大半。姜南绍这才缓缓直起身,抬手将水盆往他跟前推了推。
“揉得差不多了。把脚放进去泡一泡。”
谢元佑神思恍惚,怔怔坐着,一时未曾应声动作。
“你可听见了?”她望向他。
他猛地回过神,恍然如梦初醒,迟疑着慢慢抬脚浸入冷水之中。清冽凉意漫过脚踝脚背,激得他悄然倒吸一口冷气,方才那股从脚底一路烧至心口的燥热难耐,总算被稍稍压下去几分。
“再烤一烤,烤热了便穿上布袜吧。”
姜南绍正欲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脸。大冷的天,他鼻尖上却渗着一层极薄的细汗。
她走上前,伸出手,三指并拢,指尖精准地搭上他左手腕脉。隔着薄薄一层中衣的袖口,她的指尖凉凉地贴在他腕间。
谢元佑的手臂僵了一瞬,低头看着她的手,脸涨得通红,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她皱着眉头。指尖下脉象细而弦,来去涩滞,如刀刮竹——是典型的肝郁犯胃,胃寒已久,不是一日两日的毛病。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本盯着她的指尖,感觉到她的目光,一抬眼,便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
“你这胃疾,”她松开手指,语气平淡如常,“少说也有四五年了吧。”
谢元佑收回手腕,将袖口理了理,最终只是低声道:“无碍,旧疾了。今夜饮了些酒,歇歇便好。”
他不肯说,她也不再追问,回里屋拿了一个药瓶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丁香、半夏、干姜做成的药丸,温水送服一颗。先止了疼再说。”
谢元佑看着那只粗瓷药瓶,瓶身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花纹。他拿起药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向姜南绍。
“你还会配药?”他开口问道。
姜南绍随口答道:“谢司理以后若有需要,我可以卖配好的药给你。刀伤药、接骨散、止血散,还有些别的。今日看在司理来救我的份上,这药就免费送你了,不收银两。”
她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女冠的住处,备的全是外伤药和急救药——这不是寻常人居家会备的东西。只有常年刀口舔血的人,才会把这些药当成日常所需。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她这六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会把这些药备得跟柴米油盐一样寻常。
“谢司理脚泡好了就把药吃了罢。我去看看炭火。”
她背对着他,弯腰去拨弄炭块。屋里有一会儿无人说话。
姜南绍直起身来,将火钳往炭盆边一搁,转过身看向谢元佑。她面上的神色仍是淡淡的,状似无意地问:“房家大房一家三口,前几日你便说要放,为何至今仍押在司理院?”
谢元佑低头穿着布袜,闻言手一顿。
“房二郎的案子,嫌疑人是杨满恪。此事你知我知,但对外尚无确凿铁证。杨满恪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房家可能知道些内情,但他们未必知道哪些对此案有用。一旦他们出了司理院,会发生些什么,谁也拿不准——他们在司理院更安全。”
“可总不能案子一日没有结果,就一日不放人吧?”
谢元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案子的内情是万不可透露给她的,否则以她的性子,不知道会把自己置于何种险地。
姜南绍淡淡道:“今夜我以身做饵,诱出这批刺客将之擒获归案,也算递上了我的投名状。到此地步,谢司理仍旧信不过我?”
她目光直直望向他:“我能帮谢司理查案,就像当日帮你查验毒源那般,做你的助力。”
见他依旧沉默迟疑,姜南绍眉梢一冷,轻哼出声:“近几日总有人在我院墙外徘徊窥探,一共三拨人来回打转,其中一拨,也有谢司理派来的人,是不是?我先前隐忍不戳破,本是在拿出我的诚意。”
谢元佑想起杨满恪走前提醒她的那句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姓杨方才挑拨离间的话,你倒听进去了。”
“好端端的事,你何必扯他进来?派人盯我行踪的本就是你。”姜南绍语气尖锐,“一边暗中窥探我的一举一动,一边又嘴上担忧我安危。谢司理,你到底将我视作何物?是需要你处处庇护的旧识故人,还是时刻要提防审问的可疑嫌犯?”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派人暗中看护是真,他本意是怕她身陷险境遭遇不测,却被她曲解,无从辩解。
他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胃里的隐痛隐隐泛开,连嗓音都低哑了几分,透着丝委屈:“难道他不曾派人盯着你?他能得你一声杨大哥,到我这里,倒成了居心叵测了。”
他从未对人袒露过这般心绪,语气略显狼狈:“我不单是怕你涉险。我也不愿杨满恪在你跟前周旋,示好、刻意贴近。此人最会笼络人心、伪装和善、搬弄是非。我唯恐你信他一面之词,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转过头,望向门外,唯恐神情泄露了心绪:“他处处铺垫人情、洗白自己,可我身居官位,束手束脚,只能步步谨慎、事事隐忍。”
“我并非不信你。”谢元佑声音低沉沙哑,开口辩解,“只是你行事太过孤勇。罢了罢了,多说无益,说到底,这事终究是我行事逾矩唐突了。”
这番话坦诚又卑微,说到末尾,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哽咽。
姜南绍闻言一怔。她原先只当他是生性多疑、习惯掌控旁人,却从未想过他竟说得如此委屈隐忍。
谢元佑转头定定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赌气般骂自己:“是我狭隘多心、多管闲事。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撤回所有暗线人手,再也不会扰你清净。”
“谢司理最好言出必行。官府该盯的人不是我。”她嘴上不饶人,“今夜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可他们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她的目光锐利:“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你们官府查不到的事。你们官府呢?查到什么了?别的不提,当初房二郎在司理院中毒身亡,若不是我恰巧在场验出蹊跷,这案子是不是早已草草定成急症暴亡,就此了结?”
姜南绍冷哼一声:“你说房家在司理院更安全。可房二郎是怎么死的?是在你的司理院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灭了口。”
谢元佑缓缓站起身来。他比姜南绍高出半个头:“你怀疑司理院里有内应。”
“我不该怀疑吗?”姜南绍迎上他的目光,“一个团头,三教九流都混得开,消息比官府还灵通。这样的人,在司理院里没个耳目,你觉得合理吗?”
“我查过。狱卒的出入记录、值夜的班次、每回杨满恪来送吃食时谁当值——这些我都查了。没有找到证据。”
“查不出证据,不代表此人就不存在。”姜南绍道,“否则,你如何解释房二郎遇害一事?”
谢元佑心下一动,忽然笑了笑:“原来你在套我的口风。”
姜南绍一怔,被他看穿了。
谢元佑收了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绕了这么大一圈,从房家关押问到司理院内应,不过是想知道此案内情。”
姜南绍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不信官府。”谢元佑说,“你不信我能把案子查到底。”
“我谁都不信。”姜南绍道,“我只信我自己亲眼所见。”
“所以今夜你不惜以身设饵擒下刺客,摆明底牌,也并非单纯向我表露诚意。”谢元佑看透她的盘算,定定看着她,“你手里握着旁人没有的线索筹码,是打算拿来同我做交易。说吧,你想要换什么?”
姜南绍见他看穿了自己的盘算,也不再绕弯子,她坦然直言:“如你所说,我要知晓房二郎遇害一案全部内情。”
“倘若我不愿透露呢?”
“那我便自行追查到底。”姜南绍语调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回旋的劲,“今夜刺杀已然表明,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坐等着他们再度翻墙行凶,被动受制,不如我主动往前,揪出幕后根由。”
谢元佑似笑非笑看向她:“你这番所谓诚意,到头来不过是借由说事,兜兜转转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不信你的目的,只单单盯着西夏人来刺杀你之事。”
他眼神锐利,将她心事看得通透,他却并未刻意逼问刁难,顺势转回话头:“实话同你讲,我确实没有查到杨满恪安插在司理院的眼线。退一步来说,姓杨的此人极为精明,谋害房二郎一事,还不至于让他动用苦心安插的内应,平白暴露一枚重要棋子,这不值当。”
姜南绍微微颔首:“司理的判断有理,我暂且信你。”
谢元佑复又问道:“既然要谈交易,你打算拿出什么筹码,换我手里的案中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