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佑掀被起身。他本就是和衣而卧,早防着半夜出事。
此时听到打斗声,他一把抓起床头佩剑,赤足便走。
“鞋,公子,鞋还没穿!”
“别啰嗦,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屋,穿过天井,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对门院落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地,紧接着是刀剑相击的铿鸣,急促凌乱,可没片刻,声响却戛然而止。
只见一道黑影从对门院墙上翻身而下,韩今霖反应极快,冲上前去,一拳直劈在那人的后脑。那人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
韩今霖不待他回头,左手已攥住他的手腕反拧,环首刀哐当落地,紧跟着一记膝撞顶在他腰眼,那人惨叫着瘫倒在地。
谢元佑则单手搭住墙头,轻轻一撑,身子利落地翻入院中,他稳稳落定在墙根暗处,打量院内动静。
他迅速扫视院内,见地上横倒三人,皆已被制住,才微微松一口气。
一人被周至语从背后反拧住右臂,整个人被压得弯着腰,脸上蒙面的黑布被扯下来,露出一张粗犷的五官轮廓,绝非中原人的样貌。
另一人刚被姜南绍制服,正捂住肋间,倒地痛苦呻吟。
姜南绍提剑站在廊下石阶上,发髻微散,几缕碎发垂在腮边,看不出一丝慌乱。
然而院中还有一人。
谢元佑瞬间一怔,此人竟是杨满恪。
杨满恪正蹲在一人身侧,用一卷粗麻绳,将那人双腿一圈一圈地绕紧。
他全程缄默不语,手脚沉稳麻利。他的脚旁放着一盏未灭的纸灯笼,应是他带来的。
不等谢元佑现身,那廊下原本蜷卧呻吟的黑衣人骤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翻身直扑姜南绍。
谢元佑心头一紧,不及多想,即刻上前,欲要拦阻此人。
姜南绍早已有所察觉。谢元佑只瞧见她侧身一闪,旋腕翻手,转瞬便夺下匕首反握掌心,刀尖抵住对方脖颈,刃锋浅浅划破皮肉,沁出一丝血痕。
那黑衣人浑身一僵,再不敢有半分妄动。
姜南绍手上力道未松,目光却转向快步赶来的谢元佑,像是早便发现了他这人一般,语气平淡:“谢司理来得倒巧。这些贼人正好交由你处置了。”
谢元佑闻言,便转身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韩今霖早已将外头那名黑衣人捆缚妥当,抬手一把将人推入院中,自己紧跟而入。
他抬眼一望,视线死死定格在廊下那道纤细身影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人清瘦了好些,脸上早已褪去青涩,眉间添了些冷意,可那眉眼、鼻梁、下颌的轮廓,分明就是阿濡。此刻她竟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廊下,像一场梦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唤“阿濡”,喉咙却像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酸胀湿热涌上眼眶。
可姜南绍望向他的眼神,平淡疏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打量陌生人一般。
他将涌到喉头的那股酸涩生生咽了回去,心里却又欢喜,阿濡竟还活着。
姜南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从容移开视线。
她记忆里的子阳哥哥清瘦白净,喜欢咧着嘴朗声大笑,总是人未到声先至,走路时步子大得像在跑马。而眼前之人,肤色黝黑,身形魁梧壮实,已不似旧时少年模样。
她垂下眼帘,很快转过身去,走到院墙根下蹲下来,借着火折子的光,低头查看墙头的痕迹,她比了比墙根下的半枚脚印大小,当她指尖捻起墙根下一小撮冻硬的泥土时,动作微微顿了顿。
片刻后她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布,递向谢元佑:“这些人前晚应来此踩点,这是其中一个人在墙头勾破的。另外墙头有一处新刮痕,是从外向里翻爬留下的,说明这三人在动手前已预先选好了翻墙入院的路线,不是临时起意。”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如常,“谢司理,这些证物一并交于你。”
谢元佑接过碎布看了两眼,又转身递给韩今霖:“收好证物。”
这时杨满恪已然将院中三名黑衣人尽数捆缚妥当,他起身侧目望向姜南绍,见她安然无恙,微一点头,随即转身朝向谢元佑拱了拱手。
“谢司理。”他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杨某今夜经过匠巷时察觉这边动静不对,便过来查看。听见打斗声,便冒昧闯进院中,两位女冠已将歹人制住,杨某只是搭了把手,帮着捆了人。歹人都在这里了,交给官府处置。”
见他说话沉稳,显是有备而来,谢元佑的目光在杨满恪沾着雪泥的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问道:“这般凑巧?杨团头这番说辞,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杨满恪没有回避,沉吟片刻坦然回话:“实不相瞒,前几日听闻帮中兄弟来报,数日来常有来历不明之人,在姜女冠院外徘徊不去。我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派了帮中兄弟在此巡查盯守。今夜听帮中兄弟说白日里在附近张望之人更多了,便想着夜里过来瞧瞧,赶到之时,二位女冠已然交手制敌,杨某终究迟了一步,未曾帮上忙。”
谢元佑与韩今霖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杨满恪看向姜南绍接着道:“原想暗中照应一二,如今看来,倒是杨某多此一举。姜女冠身手好,远在杨某之上。”
姜南绍自墙根下站直身子,抬眸看向杨满恪:“杨大哥费心了。只是往后不必如此,我尚可自保,能顾好自身周全。”
杨满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俯身拾起地上纸灯笼,对着众人再度拱手一礼:“既如此,杨某便不耽误官府办案,只是依杨某看,此处盯梢的不止一波人,姜女冠要小心些,杨某先行告辞。”
姜南绍颔首,杨满恪言罢便提着灯笼出了院门。
谢元佑转而问姜南绍:“杨满恪方才的话,姜女冠怎么看?”
姜南绍扫了眼院落四周:“此地人多眼杂,不便细说。你先派人将这批人犯押回司理院。”
“子阳,押人回司理院。” 谢元佑收剑入鞘,吩咐韩今霖,“连夜把人带回,叫醒值夜的小孙录写口供,今夜即刻审讯,不得拖延。”
姜南绍随即对周至语轻声道:“师姐,司理院人手不足,劳烦你随同押送一趟。我另有内情,要单独同谢司理细说。”
周至语点头应允,嘴唇轻轻一动,不出声比出口型,示意她把握住相处的机会。姜南绍偏过头避开视线,佯装未曾看见。
韩今霖同周至语合力,将几名黑衣人逐一拖拽出院门。院外巡夜小吏听见动静,正提着灯笼匆匆赶来,韩今霖远远扬声招呼:“过来搭把手!”
杂乱脚步声渐渐走远,一行人押着人犯彻底离开了这条巷子。
院中终于清静,谢元佑看着姜南绍,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道:“所以你今夜是故意等他们来的。你拿自己当饵,引这群人现身。”
这并非问句。
姜南绍拍了拍膝上沾上的雪块:“我赌对了。这不,人已然落网。”
谢元佑视线落在她腕间的阴阳环上,忽地想起在永宁寨马市救她的那晚,她掷出阴阳环对敌,事后却没有取回。以她的身手心性,想要拿回一物轻而易举,她却是刻意将阴阳环留在原处。
他此刻才明白过来——她是故意将阴阳环落下,让人知晓她的身份,引人入局。
他喉间发涩,不由得自嘲。前几日他还以司理的身份,出言告诫她远离杨满恪,提醒她此案水深、人心难测,语气强硬,全然是居高临下的说教。如今看来,实属多余可笑。
她哪里需要旁人提点。她以身设饵,从容涉险,非但毫发无伤,轻松制敌,更是早早摸清局势、布下圈套,静待对手自投罗网,可谓筹谋深远。
“杨满恪的人连日在此附近巡查徘徊,确是实情。”姜南绍敛了神色,缓缓道,“但他今夜能恰到好处赶至院中,并非听闻打斗声赶来,而是蓄意在此等候。”
她目光沉静,一语道破关键:“他早已知晓有人要找我麻烦,早已预判了今夜这场突袭。可他未曾提前向我示警,更未上报官府,只让人在此盯住。他要的从来不是救我,而是让我亲眼看见,是他出手护了我。”
谢元佑沉默片刻,道:“他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不止如此。” 姜南绍道,“他更要让你亲眼目睹全过程。你我二人都是人证,经此一事,他在官府眼中便不再是那个涉嫌勾结西夏、私贩青盐的可疑之人,反倒成了深夜挺身相助女冠的仗义良民。这份人情、这份名声,都是他埋下的后手,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谢元佑望着她,话语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醋意:“你既都看穿所有,为何方才还改口叫他杨大哥?”
话音刚落,他便暗自懊恼,只觉自己愚钝至极。
他本该明白,她看得比谁都长远,算计比谁都周密。方才在杨满恪面前流露的几分信任温和,从不是天真轻信,而是她抛出的鱼饵,故意让杨满恪自以为计谋得逞、稳操胜券,安心继续伪装,等着他慢慢露出破绽。
姜南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想让一个人露出马脚,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这么说,你一直在怀疑他?”谢元佑轻声发问。
“我对所有人都存着提防之心。” 姜南绍语气清淡,字字明晰,“谢司理,自然也包括你。”
熟悉的灼痛感骤然在胃部翻涌上来,谢元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腹,喉头发紧,嗓音微微发颤:“连我也在你的猜忌之内?”
姜南绍语调清冷:“莫非只因你是司理,便该是例外不成?”
话音未落,她余光一瞥,方才留意到他竟是赤足站在寒凉院中,脚上的布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冻硬。
姜南绍低头看着他的脚,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进屋说话吧。你再站下去,脚非得冻坏不可。”
她转身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回望:“你的鞋呢?”
“听见动静,出来得仓促。”谢元佑跟上去,哑声道,“忘了穿上。”
姜南绍未再多言。她推开堂屋的门,摸出火折子点了油灯。
谢元佑站在门槛边,脚底的雪水在门槛上洇出两片模糊的水迹。
“还不进来。”姜南绍头也不回。
谢元佑这才迈过门槛,寻了张凳子坐下。姜南绍从里屋翻出一双旧布袜,丢到他膝上,又去院里的水井边打了半盆凉水回来,搁在他脚边。
“将湿布袜先脱了,把脚搓热,再用凉水浸泡。若是直接烤火,脚怕是会生冻疮。”
他脱了湿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的脚,脚趾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弯下腰去搓脚时,手指也在打颤。
姜南绍坐在炭盆边,手执火钳拨弄炭块,目光落在炭火上,像是根本没在看他。
过了会儿,新炭烧透,屋里渐渐暖了起来。
她将火钳往炭盆边一搁,起身朝他走过来。
“你的手冻得也僵,这般胡乱揉搓,便是搓到天亮也暖不回来。”
话音落,她屈膝蹲身,将脚边的水盆轻轻推得更近,而后伸出指尖,轻轻探了探他的脚背。
她的指尖竟是凉的。
谢元佑双脚冻得太久,皮肉早已麻木僵硬,他下意识想要缩脚避让,脚趾微微蜷起,身子却僵住未动。
姜南绍的手已然稳稳覆上,轻轻按住他的脚踝。
“别动。”她出声制止道。
谢元佑瞬时僵在原地,再不敢有半分动弹。
她指尖微凉,贴上他脚踝时,他却觉得一阵灼烫,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