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像 第9章 晕色

周四余则言到学校时听到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这周开始，学校不再周六补课了。

一时间同学们兴奋得上蹿下跳。又是吹口哨又是满屋子乱跑，年级主任闻声而来，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叫啥叫，公鸡打鸣吗？让你们多学会儿，跟害了你们似的，你、还有你，站桌子上干什么，真要造反了吗？……还有旁边那个，你头发怎么回事儿，被火烧了？”

点名一圈，年级主任拖着他的大脚掌，啪嗒啪嗒，挺着啤酒肚走远了。哦吼——

教室里又是一阵乱吼。班长挥着手，挨个叫他们小声点。

钱筱就在这个时候耷拉着脑袋从后门口挤了进来。一路上也不见他嘚瑟，就看他挎着干瘪的书包、拖着沉重的脚步，紧挨着余则言坐下了。

自从他知道向辰昇和余则言认识并熟悉，他也开始和余则言变得熟络。尽管不及他那些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但抄起作业来也是毫不客气。期中考后重新选择座位，他更是主动坐到了余则言身边。

“同桌，地理作业借我看看。”

他还是有点追求的，不乱抄——地理是余则言唯一擅长的科目，不学也能排进年级前十。余则言直接把本子搁在了他桌上。

不等人问，钱筱自己就开口了：“你说，怎么就我倒霉？明明不止我一个人去举报，怎么就查到了我头上，向辰昇不也打电话了吗？”

余则言难得地主动和他搭话：“向辰昇？他怎么了？”

“他能怎么样呀！举报这——”钱筱转过头，激活他的八卦本性，扔下正在抄写的作业，脸快贴到余则言脸上了，“你不知道吧！这次不让补课，是有人去教育局举报的。”他洋洋得意，“你猜，是谁举报的？”

“你。”余则言毫不意外。

“对啊，是我。感谢我吧！”

“谢谢。”余则言机械呆板的语调毫无感恩之情。

钱筱不在意地继续：“但不是我一个人举报的。”他有些难解，“还有九班的李佳明、一班的齐敏，和向辰昇。但就我被约谈了，他们都没有，你说这怪不怪？昨天我被校长喊去，原来是教育局的人把打电话人的消息反馈给了学校——什么反馈？我看是他们直接给我卖了，还害得我爸妈都知道，我被指着鼻子骂了一晚上。”

“你打电话的时候，他们问你是哪个学校、哪个班了吗？还有学号之类的？”

“问了——操，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余则言觉得钱筱果然天真单纯，谁举报会真的自报家门，还告诉人自己的班级姓名的。

他听着他继续说，突然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大概是教室的窗户没关严，风吹了进来。他抬头看向周围，发现班上的人都站着不跑不跳了，乖乖地，走回自己座位。被班长强行拉低的声量，像是被直接按了暂停，消失了踪影。

肩膀上突然落下一只手，肥厚宽大带着茧：“周六不补课就算了，现在连平时的作业也要不写了吗？”

地理老师抓起钱筱的作业，随后又抽出被钱筱胳膊肘压在下面的余则言的。他低头俯视，满眼是不可置疑的威严：“课间来趟办公室。”

“……你也是，余则言，借自己的作业给别人抄你还觉得很光荣吗？”

余则言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倒了大霉。平时一个学期也去不了几趟办公室，这一周已经破天荒地跑了两天。

被训后，他叹着气面无表情地从办公室往回走，恰巧碰到了去办公室抱作业的向辰昇。

向辰昇是六班的英语课代表，兼班级前三、年级前十的优秀学生，他看到余则言叹气，把他拉到墙边，问他怎么了。

余则言说：“还能怎，踩了狗屎运呗，被老师嘘寒问暖。”

好学生是不惧怕老师的，余则言也不怕，但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传统的乖乖学生，对讲台上的人言听计从，而是他觉得烦，单纯地觉得烦。

向辰昇看到余则言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心里有些可乐。他轻咬舌尖，正了正自己想笑的脸，安慰道：“没事儿，多跑几次就好了，我都习惯了。”

“你可不像，“余则言连忙止住对方的客套，“你不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吗？跟我可不同，就算找你那也是好事。”

向辰昇笑了：“那是你不了解我，打架逃课请家长的事儿，我也不是没干过，也就现在你看我才像个正经人。”

余则言想起初中军训时向辰昇的讽笑，自觉他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打架逃课也和他这张好学生正派脸太不搭了。

向辰昇看眼还在困惑的余则言，突兀地问：“周六一起玩儿吗？我带上我妹妹去你家看猫。”

余则言一脸懵。

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的？

他脑袋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就是因为这个去把学校给举报了？”

“什么？”向辰昇也没搞懂余则言的脑回路，他看见走廊上突然冲出来的一群体育生，侧身挡了一下，然后他拉着余则言走向露台，“你听谁说的？”

余则言说：“钱筱。”

露台上，两个人突然安静了片刻，旁边说悄悄话的一对男女生，蜜糖一样的话漏了出来，粘附在空气里。余则言和向辰昇听见后退了几步，离他们远一些。

向辰昇靠向栏杆，有些疑惑：“什么鬼？”随即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钱筱他说周六补课补得他心烦，都没空追人。这不，我就出了个主意，我瞎说着玩儿……

“我没想他当真，本来学校补课就违规——嗐！等会儿我去跟他说一下。”

“先不说这个了。”向辰昇看向余则言，再次问他，“周六有空吗？一起写作业也行。”

余则言没怎么想地点下头。

周五晚上，余则言已经开始提前心慌。

他摸出以前的画本，把画过的速写、描摹过的人像摆在桌面，再把那些人体水彩统统锁进柜子。

画架呢？放左边吧。衣柜。对，衣柜得整理。还有猫……他发现米罗嘴巴一片紫红，偷吃了他切好的火龙果。

他无奈叹气，把米罗抱进浴室冲洗。洗好的米罗半躺在烘干箱中毛发凌乱。余则言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社交媒体，又几次三番地确定了向辰昇来的时间。

明天下午一点半？

他琢磨着向辰昇要吃了午饭再来。那明天上午呢，我要做些什么？写作业，还是画画？

他让我画他。对着真人。画他——头顶的灯光和烘干机的噪音像是设了某种结界，余则言的脑子糊了，突然间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有那张剪影显现出来，那张剪影中的脸，俊朗、棱角分明的脸——忽然间有了色彩。透过画本中间的那几页空白，那脸的下面有了身体的形状。

余则言在那形状的线条和色彩中，心跳加速，身体冒汗。他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唤回神志。他起身往阳台上走，让夜晚的风在他脸上胡乱地吹，让身体降温，心跳减速。

他转身走回卧室，翻出了向辰昇曾捡到过的那个画本。他把最后一张纸、那个剪影，从本子上撕下，夹在了书页中。

就算是变态，也是有不可臆想的界限的，人和人毕竟不同，更何况是向辰昇和自己。

他听着楼外的恶犬狂吠，盯着被阴影完全笼罩住的卧室天花板，将绵羊数到了一千只。

次日午后，向辰昇来得准时。

余则言听到规律的敲门声，整了整衣服，穿好拖鞋，起身去开门。

他看到门口只有向辰昇一个人，便问：“你妹妹呢？”

向辰昇说：“我昨晚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到吗？”

他拿出手机举到余则言面前。

上面写着：【欣欣临时被同学约去郊游，明天不来。我一个人，你还欢迎吗？】

余则言盯着屏幕，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向辰昇看余则言站在门框上，半点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便说：“怎么，我一个人你就不欢迎了？好歹我们也是认识了一段时间的朋友吧？那个小不点你也就见过一次。”

余则言摇头：“你可别，说得我好像很不近人情一样。”他有些手足无措，堵在门口，向辰昇“嗯？”了声，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不对，侧过身让向辰昇走了进去。

向辰昇进到客厅，先到电视机旁逗了会儿猫，才坐下来。

他拿出了先前借的那本书，对余则言说：“我看完了，看了好几遍。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接着，又掏出一个盒子，“尝尝这个，我做的慕斯蛋糕。”

余则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接过书和盒子，他发现盒子比想象中重。

打开来看，蛋糕盒内还套了个密封袋，密封袋里才是装蛋糕的小盒子，而盒子与袋子之间还铺了一层冰。

余则言说：“你细心过头了吧，经常做吃的？”

向辰昇说：“嗯，欣欣喜欢。”

余则言去厨房找来勺子、餐盘，并倒了两杯橙汁。金色的阳光扫过窗帘，在地面投下一道道花边光影。肉眼可见的小飞虫从那光影中掠过，往阳台上飞，最后栖息在了架子上的绿植里。

“我要一小块就行。”余则言把剩下的慕斯全给了向辰昇。

向辰昇问：“不喜欢吃蛋糕吗？”

余则言说：“还行，但一般不吃。”

他一边挖起蛋糕，一边和向辰昇随意地聊天，向辰昇说起他小学开始就一直和钱筱同校，余则言随声接上几句。

聊到向辰昇如何从理科转到文科时，余则言问他：“你怎么想的？”

向辰昇半开玩笑地说：“为了好玩儿呗。”

余则言两三勺子就捣到了慕斯底，发现蛋糕底面还铺了一层黄油饼干，米罗从电视机旁的软窝中跑了过来，趴在脚边，余则言觉得心中暖暖的。

向辰昇看着这一幕，转过见底的杯子，突然问余则言：“要一起写作业吗，还是给我画画？”

好像他真的带了作业来一样。

余则言挖下最后几口蛋糕，看着向辰昇的背包瘪得跟没装东西一样，自知是逃不过了。

他握住冰过的橙汁，一边不易察觉地吐气，一边告诉自己：“能有什么事儿？画个画而已！画就画呗！”他松开杯子，发现渐暖的雾气已从杯身转移到了他的手上，化成了水。

向辰昇放软了语气，退后半步说：“我虽然没带作业，但可以帮你做你的。保质保量地帮做。”

“不要报酬，就为了来我家帮我写作业？”余则言控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心，把米罗从脚边挪开，直言，“去我卧室吧。”

向辰昇很开心地起身跟在了他身后，穿过客厅、绕过走廊，余则言推开了他右手边的门。

向辰昇对他笑了笑，直接走了进去。脚踩在木地板上，木地板发出刺啦的响声。余则言看着木地板的接缝处，告诉向辰昇：“年久老化了。”

余则言的房间是正正好的坐北朝南。此刻阳光铺洒进来，为家具镀了一层金边，余则言路过家具，走到了飘窗前的那块地毯上。地毯本来灰白的颜色，此刻是鹅黄色的。

余则言站在那片鹅黄之上，正对着画架坐了下来。

向辰昇有些燥热，在这封闭的空间中挠了挠耳朵，耳朵后面的微汗就粘上了他的手指。余则言看到，打开了空调。

他对向辰昇说：“就当是你给我做蛋糕的报酬吧。说吧，你想我怎么画你。”

向辰昇说：“就像你之前画我那样画。”

“你翻过画册的最后那页了？”

余则言和向辰昇闭口不谈画册内容的默契蓦然断裂。余则言观察过向辰昇，画过他，在向辰昇认识他以前他就认识了向辰昇。

而向辰昇，他知晓。

“我翻过了整个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