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言从盒子中取出一支新的铅笔,指尖抵在铅芯处,一点点地削落木屑。他的指尖被染黑了一层,精神却完全无法注意在这一层黑上。
“我翻过了整个画册。”
向辰昇的话压着他的思绪,他很难想别的。即使是身处自己的房间,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他也不自在。
“要帮忙吗?”
余则言转眼已经削了半盒铅笔。
“不用,已经好了。”
他放下削笔刀,擦了擦手,拿起其中一只铅笔,指尖抵着铅笔的顶端磨了磨。余则言感受到那尖尖处的锋利,转身朝向了画架。
向辰昇坐在余则言的单人床上,脱了鞋,盘上腿。他正面飘窗,看着余则言。默不吭声。
挂壁空调的马力太足,房间又太小,仅十分钟,空气就冷了下来。余则言身上的阳光是温暖的、鹅黄色的,他皮肤流过的气流又是冷的、透明的。
向辰昇这么看着他,在他身体周围感受到一种极致的反差,不禁打了个冷战。余则言看到向辰昇身体的抖动,笔随之也抖了下,停了下来。
他抬头去看空调面板,上面的数字标着:21℃,便问:“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
向辰昇说:“嗯。是有一点点冷。”
余则言把温度调到了26℃。他说:“我晚上喜欢开着空调睡觉,调的比较低。”
向辰昇“嗯”了声,看到余则言又转回了头,面向画架。
铅笔落在纸面,沙沙地响,除此以外,房间一片静默。
向辰昇不时看到余则言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便又能感受到那种寒战。但他身体仍是稳健的,坐佛一般一动不动。
他摩挲起上半身的衣料,从心底觉得,还能被这薄薄的一层布包裹,包得密不透风,太好了。可余则言的眼睛再和他对上时,他又笑了,看穿了自己为自己编织的这张漏网。
余则言叹了口气,肩膀垮了。
“你能别总动来动去的吗?”
“我没动啊?”
“你刚笑了。”
向辰昇“喔”了声,板正身体:“那我严肃点?”
“你严肃点。”
余则言对着向辰昇,手中拿着铅笔,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向辰昇换了个扭捏的姿势:“要我凹个造型吗?”
“你正常点就好。”
“我哪儿不正常了?”向辰昇放下了盘着的腿,任由双腿自然垂落,脚尖点地,“我看你之前画的那些人,可是摆什么姿势的都有。”
余则言肩膀颤抖了下,铅笔差点掉地上,他把笔放回架子,又拿起了橡皮泥,混凝土色的橡皮块儿被捏成了长条。
余则言突然说:“你是想我给你画那种画吗?”
他的脸扭曲起来,像被人重新整过骨一样。向辰昇自然垂落的腿和点在地面的脚向内缩了缩,隐蔽在了单人床铁架下面的阴影中。
“想什么呢。”
他把脚抽了出来,走向余则言那边。余则言目光迟疑地看着他,挪了挪位置,让向辰昇在他身旁有地儿可站。
向辰昇和余则言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共同看向画架。余则言有些尴尬地又看回向辰昇。
向辰昇再次看回余则言,余则言就把手撑在了下巴处,用半边掌心的范围裹住自己四分之一的脸。
“我画不动啊……”他拖长了自己的声音。
向辰昇问:“为什么?你之前画我那张不就画得挺好的吗?”
余则言说:“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画你,你又没有盯着我看,而且你没有发现我画的是你的侧脸吗,还是黑白的。”
向辰昇问:“有区别?”
“当然了。”余则言说,“我画真人不行,画你那张也是凭着记忆画的。我还是比较擅长画那种类型的。”
“黄图?”向辰昇帮他把“那种类型”的指代对象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余则言现在整张脸都被手掌盖住了。
“饶了我行吗?”
向辰昇止不住地笑。
然后,他又问回了那个问题。
“既然拿错本子之前我不认识你,那你怎么会画我?”
余则言想说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地在开学考那天,他们走进了同一个考场。意外地,他发现坐在靠窗户边的那个同学和初中军训时笑出来的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意外地,考试那天下午的阳光罩住了他的上半身。
而坐在另一侧,靠墙那边的某个人,看见了。
余则言说:“我是学画画的,就算是画陌生人也很正常吧。”
“很正常?”
“嗯。”
余则言走到床头那儿的书架处,抽出了本速写本来。他递给向辰昇。
“我又不只画你,不要那么自恋好不好。搞得好像我喜欢你一样。”他刚扯出半个微笑,就看到向辰昇的眉头上扬,把那半个微笑压住了。
向辰昇接过本子,随便翻了几页,就还给了余则言。他能看出来,那张剪影是不同的。糊弄他可不容易。搞得谁看不出来一样。
向辰昇问:“这些是很久以前画的吧?”
余则言回:“也还好,初中画的,现在更喜欢画些别的东西。”
“那我那张呢?我看着可比这些画得好。”他指了指余则言手上的画本。
余则言说:“时间差不多。就高一入学的时候画的,也正好是那段时间歇了会儿,开始画些别的。”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都在等对方继续。这时,窗户外突然飘来吆喝声,一声声“磨刀子了……磨剪刀……磨菜刀……”拍在单层玻璃上。
俩人同时看过去,距离近了些,差点碰到头。余则言朝右边走了一步。
他看回画架,那寥寥几笔实在草率。又看向地面,鹅黄变回了灰白。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对向辰昇说:“我来给你拍照吧。”
“嗯?”
“我给你拍照片,拍好后我再对着照片画,画好了再给你。”
向辰昇动了起来。在余则言的指挥下,他一会儿靠窗站,一会儿坐飘窗上。十几声地咔咔声后,向辰昇把手伸向了余则言:“我能看看吗?”
余则言大着眼睛,机械地将手机递给了他。向辰昇的脸苦瓜似的皱了起来:实在是——
“你还是好好学画画吧。“他吐出这么一句,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余则言。
“有这么糟糕吗?”余则言问。
向辰昇走过去,指指点点地用食指在屏幕上比划了一番。又扯了扯衣袖,戳向了自己的太阳穴:“也还好,就是比起你的画稍显抽象了点儿。”
余则言认真地看向他。
向辰昇继续:“你看,这个构图,我既没被拍到全身——中线都没对上,连作为主焦点的脸都没被拍全。
“还有这个曝光,有点儿过了,再插上两根翅膀、头上顶个光环,我都能变成天使飞走了。
“还有拍摄角度——”
向辰昇看了眼余则言,停顿几秒,想了想怎么说比较委婉:“拍摄角度嘛,还是选择得不错。我看起来很高大……嗯……就作为普通不太经常拍照的人来说,你拍得还是能行的……你的特长不在这儿!”
余则言是真的翻白眼了,不在心里翻的那种:“我拍得有点烂,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是很烂!”
“……”
两个人一起笑了出来。过了会儿,向辰昇说:“还是等你以后能单独对着人画了再帮我画吧。”
余则言说:“好。那以后再说。”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房间蒙上了一层灰雾,物体的颜色变得模糊,像要融为一体。余则言关掉空调,起身推开了窗。
向辰昇说,他妹妹跟他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去吃新开的铁板烧,余则言便没留人吃饭,把他送到了楼下。
俩人在小区门外站了会儿。向辰昇问余则言:“明天一起写作业吗?”
余则言挑眉笑了。
向辰昇说:“是真的写作业,没骗你。钱筱约了赵熙,但又怕赵熙不想单独和他去图书馆,就叫上了我。本来约的是今天,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余则言顿了一下脚,没说去不去,他看到公交车从街角开了过来,推了把向辰昇,让他赶紧走。
向辰昇甩上背包,三两步一跨就朝站台去了,离开前他回头摇了摇举起的手机,意思是:想好了回消息。
余则言微微点头。
等公交车消失于视线后,他也跳下小区大门的阶梯,朝另一条街的炒菜馆走去。
还好,老板心情不错开了门。还向隔壁跑来吃饭的中介吹嘘了好一会儿女儿婚礼的盛大场面。余则言听到他说:
“川子看起来是没我娃娃长得撑展,但人还是不错的。喊拿个钱办婚礼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唉,来吃饭哇!”老板停了下来,“里面坐,小李!这儿招呼下……”
他跟着服务员坐到了窗户边。
他点了清炒土豆丝、回锅肉又要了一碗汤。上午的时候,光盯着作业跑神去了,到了饭点也不饿。现在倒是很想要饱餐一顿。
他掏出手机边玩儿边等上菜。他刷了会儿微信朋友圈,又翻开给向辰昇拍的照片。放大、缩小。每一张都不同。在这些照片中,有一张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张照片里向辰昇看的似乎不是摄像头,而是他的眼睛。
“余则言。”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则言。”声音有气无力的。
余则言抬起头——余章。
他穿着板直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修理齐整,更靠近了些:“你也来这儿吃饭?”
“嗯。”余则言回答的语气没有色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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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