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像 第11章 家人

这家炒菜馆，余章比余则言更为熟悉。

在余则言尚且年幼不知世的时候，余章曾带他来这儿吃饭，那天，他突然告诉余则言：“我和你妈妈要分开了。"

分开？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再怎么懵懂也知道了分开的意思。他顿时哭了出来："你不要我了吗？"

他皱起白净的小脸蛋，挂着两行泪，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害怕和困惑。他只知道爸爸和妈妈从来不吵架的，他们明明那么要好，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生气。

“我不要你们分开，你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余章摸了摸他的头，弯腰替他擦干净眼泪，只说：“爸爸没有不要你，只是你跟着妈妈会更好。”

可是，从那以后，从未独立生活过的母亲把他托付给了爷爷，自己去了北京读书工作。

父亲，那个他本以为会来接他的人，也只会在节假日偶尔出现。

服务员走了过来，先端上汤，再是一桶白米饭。汤是馆子提前烧好倒到汤锅里打上来的，上面漂浮着白花花的豆腐和一层油沫。余则言看着它倒胃口，后悔点了。

“你还点了些什么？”余章在余则言的对面坐了下来。

余则言收起手机，把勾选过的菜单滑向余章：“你自己看吧。”

余章按住了漂移过来的纸片。他前后页都仔仔细细地瞧了，问余则言：“糖醋里脊吃吗，还有玉米虾仁，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

余则言没回答他。余章把服务员叫来加了这两个菜。

等菜上齐了，两个人也都各吃各的，不多说话。期间，余章问过余则言两句有关以后想去哪个大学的事，余则言都闭着嘴没回。

站在门口和老板聊天的的中介突然点了烟，说起自己儿子结婚的场面。老板娘走了过来，说店里还有小孩儿呢，让他把烟灭了。

中介撇了撇嘴，掐掉烟头。

余则言看向他旁边桌的那个小孩儿，突然脑洞大开地想：那些电视剧里的父子局可真是好笑啊，还能像狗和主人一样一唱一和。

那些能做演员的人也大概都是些天才。

余章问余则言：“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余则言说：“挺好的。”

“你妈妈呢，怎么没下楼和你一起吃饭？”

余则言说：“她有应酬，吃了晚饭才回。”

余则言看出来了，余章突然出现在这儿是有事。通常情况下，他是不往这个城区跑的，这里无论是离他工作的大学还是他家都太远了。

他突然想笑，但他忍住了，只是略带嘲讽地问他：“你都这么久没来过这边了，是有什么大事吗，大到还需要特地劳驾你跑一趟？”

余章不自然地理了理衣领，本就平整干净的衬衫，这会儿倒粘上了桌面上的油渍。他尴尬地看了眼余则言，说：“等会儿上楼再说。”

余则言回他：“随你意。”

离开时他们点的四菜一汤基本没有动过。余则言只是坐在那里用筷子戳了戳。而余章，他大概是在节食，脸凹陷进去，瘦得跟猴子似的。余则言心想：真好啊！他们俩更不像了。

在十字路口过绿灯时，余则言问余章：“我妈知道你要来吗？”

余章说：“我跟她提前打过招呼了。”

“那就好。”

他并不知道父母离婚的具体原因，曾经的生活只是像梦境那样，突然就碎了。

后来有人说，他爸在外面另找了个。他也不在意，不打听。反正他没把人带到他跟前晃。

开门时，黄芸楠已经回来。她洗了个头，用速干帽包成一团捆在头顶。她看到余章跟在余则言的后面，也只是眼神示意了下，让他坐：“要喝水自己去厨房接。”

“没事儿，我不渴。”

余章换上了为访客准备的拖鞋，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

“那有什么事你赶紧说吧，大老远的，晚了打车回去你也不方便。”

黄芸楠指了指沙发让余章坐，又朝余则言的方向望了下，示意他也过去。

宽敞的客厅中，黄芸楠半陷在单人沙发里，余章在长沙发的一端，余则言走过去，坐在了余章的正对面。

三个人像三条扭曲的线，彼此相邻又各不相接。

余则言知道余章今天来是为了他。但出于什么目的呢？余则言没有问，只是等着。

沉默了几秒。余章低头拉开他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一大沓资料，那些资料上无不印着大大小小的英文单词。余则言就算英文再差，也看出来了这与申请国外大学有关。

看着这些东西，他只想笑。这位父亲难道是专门跑来献殷勤的吗？利用他的知识分子人脉？

余章把资料放上茶几，开口了：“则言，我知道你的成绩不太稳定。高考……也不是一定要走高考这条路。如果你想留学的话，我倒是帮得上忙。”

“留学？”余则言真的笑了，“就我的语言水平，能不能在国外活下来都难说吧？”

余章看着资料，很艰难地无视掉余则言的嘲讽：“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画画，国外学艺术还是比国内好些的。你可以先准备作品集，至于语言，可以先过去读预科。”

余则言很不客气地问他：“爷爷知道吗？”

黄芸楠突然开口：“则言。”打断了他。

余则言闭上了嘴。

黄芸楠叹了口气，看向余章。余章的脸色不太好，但修整得过分齐整的面容仍然让他显得清俊利落。连岁月都对他仁慈，不曾多给他添上几分刻痕。黄芸楠不知为何，对着这个青春年少曾爱过的，后来恨过，现在早已无感的男人生出几分怜悯。

她收回目光，声音很平：“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余章沉默了几秒，把带来的资料整理齐，放到了余则言旁边。余则言低着头，把资料挪开了，没看余章。

余章说：“你爷爷说这次奶奶生病的事，让他想提前立遗嘱，他们年纪大了，以后的事……说不清——你爷爷的意思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以后留给你。”

余则言这下确定了，余章是有备而来，不真的是关心他这个儿子。

余章无视了余则言的苦笑，继续补充：“你奶奶也是这个意思。”

这算什么？补偿吗？

“我不需要！”余则言说得果断。

“我记得你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大姑和二姑她们要城中心的那套，还有你，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他们特地留给你的，你不要了给我？”

余则言觉得很荒唐。需要余章这个父亲的时候他不在，说自己不适合，现在倒好，竟然来给钱了，那些家庭伦理剧是这么演的吗？

为什么不直接按着剧本走？

余章没想到余则言会这么答他，他料想过余则言会犹豫，也想过他语气会不太好，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拒绝了，顿时像哑巴吃了黄连，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来劝说他。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余章和余则言变得有些尴尬，这时黄芸楠站了起来，她指了指钟表上的时间：“消息已经带到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至于那套房子，你要是想给，让你爸写好遗嘱、办好公证就行，遗嘱受益人也不需要签字。”

她拿起了靠在桌角的公文包，递给余章。

余章脸上有些挂不住，咧了下嘴。接着，他像是要说些什么的，朝余则言望了一眼。余则言脸上同样难看，他便只把公文包拉链拉上，跟着黄芸楠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上，余则言坐在椅子上没动。

楼梯间的回声有些大，他隐约地听到黄芸田和余章说了些什么，好一会儿，电梯才叮一声响。

看到黄芸楠回来，余则言张了张嘴，想问黄芸楠为什么不让他拒绝。黄芸楠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有些疲累地说了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早点睡”，就转身去了书房。

茶几上的那一沓纸突然大山似的抵在余则言眼前。他盯了许久，觉得碍眼，起身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回卧室，关上门。面朝着飘窗，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气什么。

余章，这个幽灵般的父亲，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而母亲，什么都不说。

那你为什么又要把我从爷爷那儿接回来呢？

室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地照亮着漆黑的夜，余则言望着外面的街道，心想：市政部门该找时间维修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余则言低头看，是向辰昇发来的消息：【明天去图书馆吗？】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他可能会犹豫，但他现在只想要透风。去哪儿、和谁，都好。要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出门，那就更好了。

他打下了：【去】

星期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余则言站在图书馆门前，满背都是汗。裹着湿热的空气，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烤箱一样，半点没有透气放风的惬意。

他盯着楼梯下的马路对面，红灯旁边花花绿绿的站了一排人，海浪似的等着交通灯变色，好冲到对岸。这时，有一个黑色的点慢慢游到了那排彩色海浪的背后。

是向辰昇！

他穿着黑色无袖T恤，工装短裤，脚踩帆布鞋，朝余则言招了招手。

余则言看到，也抬起手臂回他。

绿灯亮了，向辰昇走了过来，站在了余则言下面两级的台阶上。

余则言从高处向下看他，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又看到了他的头顶和顶后。他觉得这个视角还蛮新奇的。毕竟他们身高相近，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向辰昇脑袋上有两个旋儿。

“你平时还挺犟的啊？”

向辰昇一脸懵：“啊，什么啊，我没有啊？”

余则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以示意向辰昇的：“不都说头上长两个旋儿的人犟得很吗，要是做了什么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那是迷信。”向辰昇一口否决，他说，“怎么，你还迷信啊？我都没看出来。我脾气可好着呢。”

他们就这样边说边笑地走进了图书馆。

等他们找到位置时，钱筱、赵熙，还有另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早就到了。

钱筱看到他们，先给余则言介绍了下那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李梓宁，二班的，也是和我、赵熙还有向辰昇同一个初中升上来的同学。”转头就质问起了向辰昇，“你怎么才来，我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

向辰昇只是笑了笑。

钱筱挪了挪屁股让余则言坐他旁边。

向辰昇这倒是拦住了刚要走过去的余则言：“不是我嘲讽啊，你们两个坐一起还能好好写作业吗？”

余则言和钱筱同时朝他投去了鄙视的目光：学习好了不起啊？

还真是了不起。余则言想了会儿，万一作业写不完了还能抄向辰昇的，就屁颠屁颠地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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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