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到一个钟头,余则言已经开始跑神。他瞅着头顶上方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处系着根红绳,飘飘荡荡的,他想,还有什么东西是这个颜色来着?
红领巾?红墨水?安塞腰鼓?呃……试卷上的分数。
他回神看向试卷,搁下了笔。
“我数学写完了,你要吗?”向辰昇把他的卷子递给了余则言。
余则言看着向辰昇的脸,只觉得他变态:写这么快的吗?
“我昨天就写了点儿,刚补完后面的大题。绝对新鲜出炉,保证质量。”
向辰昇像想要请求一起玩耍的小白狗一样,尾巴都要摇了起来,他眼睛亮晶晶的,只是语气和表情还压着点劲儿。
余则言拍向自己的脑门。觉得刚才盯着红绳看,脑子都盯傻了,看啥都不准。向辰昇怎么会是狗呢?
“我要!我要!”钱筱把手伸了过来。
向辰昇拍开钱筱的手:“之前是谁说要好好学习,名列前茅,争取让人刮目相看的?而且我问的是你吗?”
余则言心领了向辰昇的好意,但他脑子里只想到狗,他撇开了视线:“我还是自己写吧。”
钱筱乐了,他直接上手抢向辰昇的试卷,赵熙看到就把她的卷子扔给了钱筱:“不用客气。”
现在狗狗眼睛才真的出现了,在钱筱的脸上,里面还装着星星。
赵熙看着他那样儿,有点儿受不了:“你也用不着这么感激涕零吧,约我出来难道不就是为了抄我作业吗?”
试卷此刻烫手山芋似的在钱筱手上滚来滚去,他拿走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赵熙:“嗯?那你什么意思?”
一直低头好好写作业的李梓宁也转过头来,把手中的练习册推给了钱筱:“英语作业。这周我们两个班写的应该是一样的。”然后又继续低头写其他的作业。
在路过管理员的嘘声指示下,钱筱只能有口难辩地闭上嘴巴,安心抄作业了。
余则言挠挠头,对着面前的题目一脸苦相,他想了想,还是转向了旁边的向辰昇。不是抄。
“你给我讲一下吧。”
向辰昇微微笑着把椅子朝余则言那方移了点。可惜,学习好的人不一定会讲题。他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反复推算,余则言不明所以,只是假装点头。
“你真的懂了?”向辰昇看着余则言。
余则言刮着头皮:“嗯。大概吧……”
“别。”向辰昇把那个微笑收了回去。
“不懂就空着吧。李老最近可忙着呢,他还要帮四班代课,不会看的。反正这道题也难,考试不一定会考这种难度的。”
余则言叹气。觉得挺好。反正他也只是想完成任务,不是真的想要变成什么学霸。
中午他们一起出门吃了鸡公煲,下午又是一顿埋头猛写。
余则言写得口干舌燥,转过手腕一看,距离上次休息也才半个小时。他拧开水瓶——空了。
"我去买个水。"
“嗯。”只有在给李梓宁讲题的向辰昇抬了下头,“一楼有贩卖机。”
“好。”他点下头。
余则言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好碰到从卫生间出来同去一楼的赵熙。
这位三好学生般的同班同学,余则言并不相熟。只知道她性格大大咧咧,成绩很好,十分沉稳靠得住,和向辰昇还是……朋友吗?
“你们初中就认识吗,你和钱筱?”
赵熙和余则言排在贩卖机的队伍中,等前面那对小情侣磨磨蹭蹭地挑挑选选。
赵熙说:“钱筱、李梓宁还有我以前都是同一个初中的,我们学校直升了好多人到这儿,但就我们关系还好点。”
关系还好……吗?
是挺好的吧!余则言心想,上次不还看到向辰昇把伞给她,自己淋成了落汤鸡。还有文化节,听说是问了好多人,都不愿演女主,向辰昇才请她来帮忙。
“以前,只不过以前和现在我都没和向辰昇读一个班。但之前初中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社团的,他吹长笛,”赵熙突然说起劲了,“你没见过他吹长笛吧?可有意思了,他真的完全没有音乐天赋。”她又突然换了个语气,“但是很有范儿。”
吹长笛的人能有什么范儿?余则言心里止不住吐槽。还是吹不准的那种。难道向辰昇还能在台上劈个叉吸引人目光不成?
“你喜欢他吧?”余则言不知怎么脑子突然抽筋,问出了这么句话。
赵熙一时没反应过来,人僵住了。
余则言赶忙道歉:“我……我不是,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他皱着眉垂下脑袋。真不知道是中午出门吃饭给他脑袋热傻了,还是缺水喝给脑子缩水成了杏仁儿。
赵熙缓和一下,很坦然地说:“嗯。很明显吗?”
她脸红了点儿。
余则言看着那点红,突然联想到了中央空调下的那根红绳,但赵熙脸上的红没有那红绳的红颜色深。
他想,可真是坦坦荡荡啊!
这一刻,他羡慕她。
要是自己也能清楚自己每一个想法就好了。喜欢什么?想走那条路?都像翻开的书目那么明了。
“不过他不知道,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赵熙问。
余则言点头。
“你不告诉向辰昇?”
赵熙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好像对我没那个意思。但又觉得,好像他对谁都没有过那种意思。”
余则言感觉怪怪的。说不清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他本以为这会演变成什么狗血三角恋的戏码,这下好,直接变成了纯情恋爱番。不过他只是个观众。又不关他的事。对吧?
余则言扫过二维码,按了无糖可乐,机器“咚”地一声掉下一罐,赵熙弯腰帮他捡了起来。
接着,又是“咚”一声——多滚了一罐下来。
赵熙笑着跟他说:“你运气真好,买一送一。”
余则言接过了可乐。
回去时,余则言把多出来的那罐放到了向辰昇旁边。
最后,他还是抄了向辰昇的作业。
只不过不是数学,而是英语、历史、政治,这些所有他看都不想看的东西,ABCD填上就好,再胡扯些废话塞进空白。
与他们四人告别后,余则言独自走回了小区。风刮着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刮得刺挠挠,像在刮余则言的心一样。
余则言在小区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保安室的人刷着手机,抬头看了眼监控,监控没有喇叭,发不出声音,却能清晰地看清小区里每个角落里的人。
余则言脑子反反复复播演这两天的事儿,赵熙的“喜欢”,余章的“国外学艺术”、“那套房子留给你”,还有……“以后帮我画”。
他自己却什么都看不清。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像生活中的戏剧,无论是喜是悲,都突然围了上来,簇拥在他身边。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什么,却又不确定。
他抬头,看到家的方向正亮着灯,只好依着生活的惯例上了楼。
余则言推开防盗门,看到封紫金正倚在厨房的门口啃苹果,他没顾她,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只是还没走到客厅,就开始被封紫金调侃了。
“几天不见,学渣都爱上阅读了啊!”
封紫金啃苹果外的另一只手夹着本书,昨天向辰昇还的那本。余则言忘了放回书架,就这么被封紫金——书的作者,举着了。
“别说是你妈拿出来看的,我的书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本了。”
“我就随便拿的,没看过。”
余则言对着作者,自知百口莫辩。但也不喜欢顺她的意。
封紫金难得地没有继续逗弄他,只是说:“那正好可以好好看看,提升下品位。”
余则言无语地冷哼了声,往卧室走。
黄芸楠从厨房探出头来:“换了衣服,洗洗手准备吃饭。”
余则言回了声:“好。”
饭桌上,黄芸楠和封紫金一直在聊新书出版的事。余则言不说话,在旁边听着,更在想一些别的,今天和昨天,或许是从那个画本掉落开始就一直在发生的事。
想不通,就紧着夹饭菜吃。
黄芸楠对封紫金说:“社里青少年读物编辑部的同事想跟你合作,策划一套暗黑风格的童话故事集。”
封紫金问:“是几个作家各写几个故事共写一本吗,还是要我写完整本?”
黄芸楠:“是多人合集,他们那边也联系了别的儿童文学作家……”
余则言听到黄芸楠的话,筷子停了下来。他嘴上从没说过,但一直是对身旁这位惊悚小说家感到讶异的。她曾放着高薪编剧的工作不做,去当了小学语文老师。就因为喜欢写作,就只想写自己愿意写的东西。然而,正当职业路径快要彻底转变时,她又从那个童真满眼的世界里逃离,写出了那么多骇人的文字。
奇行物种。余则言这么想她。
封紫金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看出了余则言的困惑:“可别告诉我你连写给小朋友的恐怖故事都怕。”
余则言又拿起了筷子,继续夹东西吃。
黄芸楠解释说:“只是带点暗黑风格的童话故事而已,不是真恐怖类的。”她告诉余则言,封紫金在以惊悚小说出名前也写过童书。
余则言还是搞不懂。他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写作呢?”明明世上可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写东西又讨不了什么好。
他真的说出了口。
封紫金看着余则言。
余则言想到房间里的画架他还没收,上面画着了了几笔的向辰昇。
“有才能却不用,那不是对自身的一种浪费吗?”封紫金拿了只皮皮虾剥壳。虾壳落下,虾肉被她慢悠悠地放进了嘴里:“……不过,你就不用担心这个了。有人出钱出人脉让你去国外留学,你都不去,哪怕你再有潜力也只是有潜力,到不了有才能的地步。”
余则言的心哐当一声快沉到地上,原来黄芸楠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是这个意思,难怪封紫金今天也不咄咄逼人地逗弄人了。
“你也想要我听余章的吗?”余则言问,“接受他的恩惠?学习不好就去国外留学,他给钱就双手接着?”
他字字句句地说出口,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气,只是像牙齿磕着石头了那样生硬。他缩回了拿着筷子的手,把筷子工整地横摆在瓷白的碗上,像供奉神坛偶像那样,对面前的食物疏远。
黄芸楠说:“你知道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余则言不知道。但他没这样回应她。
“封阿姨也不是我请来的说客。”
封紫金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不做传声筒。”
“传声筒”,余则言怔了。他说:“我吃饱了,还有作业没写完,先回房间了。”就转身离开了客厅。
回到卧室,坐在画架前,他一阵恍惚恶心。
封紫金说的是真的。她不是来当说客的。她曾说她不当“传声筒”,就真的没把自己画同性**的事告诉母亲。她说“有才能却不用是对自身的浪费”,也是真心地这么觉得。
正是因为真心,余则言才觉得难受。
如果封紫金只是敷衍,他还能不当回事。但她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他觉得,好像自己不走那条“光明大道”,就是浪费,就是犯傻。
余章殷勤也罢,想要弥补也好,他把好处摆出来了,余则言就应该好好接手。
换了别人,谁在这样实打实的好处面前,会不感恩戴德?
现实不就是这么**裸吗?
可他就是、就是觉得恶心,感到难受,他偏不想走那条“光明大道”,就想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不是因为赌气,就是……觉得不对。他也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他把画架上的那张纸取了下来换上新的。
他翻出了给向辰昇拍的照片,把手机放在画架的托板处。
他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向辰昇的身形。只要不是真的人,怎样都好。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了,卧室旁边的客厅也没有了声音。
快到十二点时,微信对话框弹了出来。
向辰昇问:【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余则言感到奇怪,他觉得他没有。臆想不是喜欢,不该是喜欢。他对不该臆想之人臆想,那臆想仅仅只是冒了个头,就被他一巴掌拍灭。
他不喜欢任何人!
也不要臆想任何人。真实的人。
他看着微信飘窗下的照片,向辰昇看向镜头的眼睛,再看向纸面上的那个人——不对。型不准。
他回:【你喜欢过吗?我反正没有】
向辰昇:【哦。】
余则言把手机放下。
他觉得他是真正想要会画画的,好以后当面画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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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