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安排在了七月的头几天。太阳从早晨六点一过就开始攀爬。
余则言坐在床边,看着玻璃窗上的反光,有些眩晕,心慌乱得想要呕吐。但他也只是收拾好了东西,像往常一样去赶公交。
下了车,他不急着进学校,先往校门口对面走——他还没吃早饭呢。黄芸楠跨省出差,后天才回,他得自己解决吃的。
走进便利店,余则言停在了冰柜前。从上至下扫视了遍柜子里的饮料后,他打开柜门,拿了瓶牛奶。
他的脑海中回荡起初中军训时听到的那声讽笑,还有随之带来的解脱,他此刻握牛奶的手握哑铃似的,感受到某种力量。他对自己将要做的这件事,以及这件事的后果,变得肯定。
就在这时,便利店门口的感应器响起了“欢迎光临”的招呼声。余则言转身要去柜台结账,就撞到了他身旁的向辰昇。
向辰昇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余则言被撞得手抖了一下。但还好,手中的玻璃瓶被他稳稳地握着,没有掉。
“抱歉哈,刚没看到你。”
向辰昇摆摆手,表示没事:“你大早上的就喝冰的?”他指了指余则言手中的牛奶。
余则言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背到背后。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向辰昇都问了:“嗯。天气热。”
余则言走到柜台,扫二维码付钱。然后和向辰昇一起往学校走。
“你复习得怎么样?”余则言望着校门口密密匝匝的同学们,对考试感到厌烦。
“挺好的。”向辰昇说。
余则言随便找的话,被向辰昇这么自信地一回,继续不下去了。
向辰昇注意到余则言有些紧张,问余则言,怎么了:“之前期中考的时候,我看你也没这样啊,这次怎么这么慌?不是都复习了吗,你还特地找我补习了函数来着。是有别的事?”
余则言说:“哪有?”语气都是飘的。
他们肩并肩地走到了人群中。
就在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向辰昇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倏地伫立在流动的人群中,像极了突然被钉入水流中的钢针,突兀碍眼。而他周围的同学们,竟也只是像是水流中的鱼群那样,纷纷绕过他,没有情绪、不顾环境突变地往前游。
余则言先向辰昇走了十来步,才发现向辰昇不见了。他回头,看见向辰昇正伫立在人群中。
余则言忽然抽离,好像此刻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向辰昇,而是自己。向辰昇怎么也如此突兀了?
向辰昇此刻在想的是什么?
余则言晃了下神,然后走了过去。
“怎么了?”
“手给我。”向辰昇说。
余则言没懂向辰昇的意思。
向辰昇只是重复:“手给我。”
他先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双臂超前,手心朝上。
余则言不知道向辰昇想干什么,但他还是照着向辰昇的手势一模一样地摆定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向辰昇手心朝下,把他的双手覆盖在了余则言的双手之上。两人掌心相贴,手指交叠。
余则言下意识地想要撤回手。向辰昇立马握住。他环顾了下周围的人,想了想,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赐予你学霸的力量。”
啊……?
“不是,你这……”
这什么啊?
中二少年吗?
还是特摄片中的超级英雄口号?
余则言哑口无言。他不知道向辰昇是不是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
向辰昇的语气并不自信。他不像在给紧张的余则言打气,而是在给他施法,还是那种半路出家的蹩脚巫师的施法。
余则言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面呢,学霸,你的人设呢?”
向辰昇说:“我什么人设,你这不就看到了?”
“嗯,是看到了。”
余则言笑了笑,和向辰昇一起上了楼。
他还是感到慌张,但慌张猛然增长的势头,在向辰昇的鼓舞下,还是缓和了不少。
到了教室后,余则言把牛奶放进了书包。因为向辰昇给他接了热水,又给他买来了面包,他也不再好意思当着向辰昇的面不听向辰昇的话了。
考完上午的语文,余则言和向辰昇还有钱筱一起到食堂吃午饭。
钱筱问他们考得怎么样?向辰昇和余则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还行吧。”
钱筱一声粗口:“靠!那就我还要写多的暑假作业咯,要你们都进了年级前三十,我还抄谁的作业去?别不讲义气啊!”
余则言看钱筱饿死鬼投胎似的埋头吃饭,觉得他脑子真不大清楚。
年纪排名靠前,是有少做甚至不做作业的权利,但他可从来没上过年级前三十。至少上了高中以后就没有。何况,他还有些别的想法:不走纯文化上线。
数学考试前的午休,余则言趁着同学们趴在桌面休息或死记定理公式,从教室后门溜到了行政楼旁的小树林中。
树林间的亭子被两个老师先入为主了,余则言就坐到了水池边的长条凳上,长铁凳的黑色漆面,在风吹日晒中,已有大片涂层脱落,此刻半个凳子的本体都被暴露在了日照中,水池中荷花强势盛放,与这破败的凳子一点也不搭,但余则言就是觉得好。
他忍受着烧灼屁股的热气,将自己也暴晒在了阳光中。他拿出了早上买的那杯牛奶。
乳糖不耐受是吧?
他把牛奶举在眼前。看着它,想象着喝下它。然后顺理成章地难受,不可违背地考试失常,自然而然地走向另一条路。
既不是余章的“光明大道”,也不是爷爷的“正正经经”之道,只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他晃了晃飘着结块的牛奶,心想,也许这个赌注并不会如他所想般应验。但那又如何呢?只要尝试,赌注就有应验的机会,有机会便好。他仰头,一口气把牛奶喝到了底。
牛奶的冰冷早已变成温热,在口中没有尝到味道地直接滑入肠子,坠到了胃底。
余则言想象着那液体的路径,一直蜷曲着忍不住微颤的手指,松开了牛奶瓶,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承接阳光的亮度,阳光没有遮挡地直接照在他眼皮上,他感受到突然的轻松。
轻松之下,余则言还想要安心,又跑去小卖部,买了冰水,一饮而尽。
身体霎时被冰冷贯穿。肠胃的冷,皮肤的热,满教室的人,还有零星散落在室外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不怕被晒伤的勇士们——突然间都涌进了余则言的视野和切身感受中。他想要笑,大笑,痛笑,仿佛世界只有他一人,万物都在他掌控中地笑。
他朝着普照万物的阳光和炽热的空气,呼出口热气笑了出来。
他走回教室,坐在凳子上等,他真希望考试能快点来临啊!
开考后没多久,余则言就感受到腹部绞痛,他咬着牙撑了会儿,然后举起手,在监考老师的许可下跑向了厕所。
不出意料地,余则言得了急性肠胃炎。考试一结束,他就去了诊所。医生给他开了药,挂了输液瓶。但到了第二天,余则言的身体还在发软。
最后一门考试时,余则言终于体力不支,趴在了桌面上,他望向墙上的挂钟,希望那时钟能走快一些,铃声能快点响。但还有半个钟头。
就在这时,余则言侧过头看窗户旁的向辰昇,向辰昇正在翻卷面,余则言发现向辰昇已经做完了。
好学生和逃避者。坐在阳光下的他和墙边阴影中的胆小鬼。余则言微微扬起嘴角,回想起了高一开学考的那次再遇。
那次考试结束后,余则言曾跑回那间考场,为了查看那张桌子上贴着的小纸条。余则言曾用那小纸条上的名字,找到了向辰昇所在的年级排名和他的分科决定。
不知怎么的,初中军训时的那串讽笑也他脑海中响起。就在那笑声中,余则言看到向辰昇突然转头朝自己看了一眼。那一刻,余则言觉得也许向辰昇真的能够懂得他。
教室里铃声终于响起,考试结束。
余则言走出考场,挎上书包,不顾脚底虚浮地小步快跑起来,他想要赶紧摆脱学校,回家里躺床上。
向辰昇在余则言身后穿过三三两两聚集成团的老师同学,追上了余则言。他拍了拍余则言的肩膀:“你怎么了,刚考场上就看你不对劲了。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余则言说:“肠胃炎。”
“吃药了吗?”
余则言说:“吃了。”
他此刻只想快点回家,不顾向辰昇关心:“你急着跑过来是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向辰昇说:“我就不能单纯关心你?”
余则言说:“不是,没有……”
他只是不习惯被这么直言关心。
向辰昇看着余则言发白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今天生病的还是昨天?”
“昨天。”余则言觉得向辰昇像查户口的,只是没找上门,路上拦了人就问。
向辰昇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难道……是我昨天给你买的面包过期了——我就说老板怎么那么大方还给打半折,但也——”
“跟这没关系。”
余则言摇摇头,觉得向辰昇想太多。
虽然这事儿也不完全跟向辰昇无关——谁让人不喝鲜奶喝热水来着?等喝上鲜奶的时候,鲜奶都成了陈年老奶。再摇摇头,没敢看他,继续下楼。这事儿怪不得任何人,纯属他自找的。
“你不骑车吗?”等人都走到公交车站台了,余则言才奇怪他们怎么同路了。
向辰昇说:“我自行车车链断了。”
余则言:“……哦。”
由于考试周不上晚自习,他们放学早,恰好是通勤高峰期,他们上公交车时,座位都已经被占满了,向辰昇便只好找了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挡着上下车的人,把余则言半圈了起来。
余则言虽然知道向辰昇是看自己虚,怕他不注意倒了下去,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点。他微微推了向辰昇一下:“有点闷。”
向辰昇便后退了几步。
三十分钟后,公交车就要到站,余则言跟向辰昇道别。向辰昇问余则言:“家里有人吗,看着你什么的?”
余则言说“就我”,向辰昇便跟着余则言下了车。
“给你做晚饭,要没人,你肯定就不吃了吧?”
余则言还真被他说准了。都虚脱成了这样,还写了一天的卷子,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
但他仍然觉得向辰昇担心过了头。不就是急性肠胃炎吗?小事儿而已。何况,余则言也不太好意思让人照顾,特别是面前这个人。
“我点外卖。”余则言说。
向辰昇说:“别多想,现在是旺季,我家里人多又闹,我不去你家照顾你也是照顾我妹,或者帮忙应付来家里吃饭的食客。而且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要走半路晕了倒在地上,那我多过意不去?”
余则言不再好拒绝,便让向辰昇跟自己回了家。
刚换完鞋放下书包,他就被向辰昇推进了卧室:“先休息!看你黑眼圈,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又被他说准了。
余则言一躺上床就昏死一样的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半夜,向辰昇也已经走了。余则言走到厨房,发现餐桌上留了纸条:饭菜在冰箱,饿了记得热了吃。
向辰昇给他做饭时特意搜了:得了急性肠胃炎的人,晚饭能吃些什么?
于是,现在餐桌上就出现了这些寡淡的东西:粥、鸡蛋羹、炒青菜。粥放微波炉,出来后是温热的。鸡蛋羹没有味道。青菜只加了油盐。
和向辰昇做饭时翻到的那天的聊天记录【你喜欢过吗?我反正没有】时的心情一模一样——死板、平整。
余则言吃完,拍了照片给向辰昇:【谢啦】
向辰昇回复:【好好休息。】
余则言说:【好】
一周后,考试成绩公布,余则言被班主任徐老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家长们在门口的窗户那儿东张西望,余则言站在办公室里,心情七上八下。
徐老指了指旁边的那把凳子,让余则言坐。余则言说:“我站着就行了,老师您要说——”
“不着急,”徐老把手边的成绩表折了起来,放进档案盒中,“家长会等会才开始,我们可以慢慢聊聊。”
“好。”
余则言不喜欢打太极,不喜欢长篇大论地沟通,但他知道徐老想和他讲成绩大幅度下滑的事,他早有准备。他把凳子拉开了些距离,然后才坐下。
“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徐老问。
“没有。”余则言斩钉截铁。
他不喜欢这样,要批评还是要建议什么的,直接讲不就好了,扯这么多别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用?
徐老说:“我就是觉得,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就先去把那件事解决了。不然也没有心情好好学习。毕竟下学期开学就高三了,再没有什么时间让你瞎耽误。”
哦,还是为了说学习上啊。但什么“有没有心情的”大可不必。余则言听不惯鸡汤,不想让徐老继续说,直接告诉了他自己已经准备好走美术这条路。
话刚说出口,他就感到一种奇怪的得意。虽然是早就想好了的计划——用不可制止的成绩下滑来帮自己选择未来,但就这么直接地把决定说出口,他还是吓了一跳。
在学生时代象征着权威的老师坐在他的对面,为他担心,至少表面上为他担心,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意图和想法。余则言有些得意。
“是因为成绩不理想吗?”徐老扶了下眼镜,透过透亮的镜片看余则言,“如果只是成绩的原因,你完全没有必要——你告诉你家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