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言头天晚上就跟黄芸楠说了。她说:
“你真的想好了?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这次考试没考好才这么选,离高考毕竟还有一年,要是好好学也是能考上好大学的。要是考不上,大可以复读。”
余则言嚼着口中的白米饭,像嚼塑料一样尝不出味道。他肠胃炎才刚好了几天,又烧了起来,昨晚才降温。他此刻心里琢磨的是,发烧和肠胃炎有没有什么关系。
说的是:“我也不是只有这一次才没考好吧?”
黄芸楠放下了筷子,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因为那几年的时间,她不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对他的管教没有过多的权利。又因为后来带走了他,觉得自己必须对他负责。
母亲的身份和职责,曾压到她肩上,她逃走了,后又回来,即使是到了如今的年龄,她也并不完全知晓。
她只是将手放在了余则言的手上。余则言却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爬身上了一样,突然僵住了手,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他是要抽手的吗?
黄芸楠将手拿开了:“只要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此刻,余则言看到面前的徐老,又想起昨晚母亲的神情,他心里怪怪的,不舒服。他抬手挠了挠后颈,办公室的空调罢了工,后颈上已经浮出了一层汗。
他想,赶紧把这事儿解决了吧,便跟徐老说,家长都知道了,没意见。
既然学生的家长都没说什么,徐老他这个班主任也不再有多的意见。他嘱咐了余则言走艺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要好好努力,也不要因为要走美术就把文化课直接给落下了,便放余则言走了。
余则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向辰昇正靠在外边走廊墙上。
他左手拎了一瓶矿泉水,右手托着成绩单,手机压在成绩单上,被向辰昇刷着。向辰昇的头发长长了些,从余则言的位置看,弯曲的发尾低头时恰好遮住了一点眼尾。向辰昇盯手机盯得专注,没看到余则言。
余则言未及喊他,向辰昇竟感召般地抬起了头。他从墙上直起身,朝余则言走来。
“怎么了?”
余则言发现向辰昇有点不自在。
“什么怎么了?”
余则言说:“你没怎么,那你皱眉干嘛,谁招惹你了吗?”
向辰昇很假地咧了下嘴角:“喔,没事儿,天太热了。”
他手插进发根,往后捋了捋,贴着头皮的那一点点湿完全沾不到它手上,但他还是甩了甩手,从兜里扯出纸巾来擦。
余则言觉得他莫名其妙的,搁这儿演喜剧呢?
向辰昇把擦过的纸巾揉成了一团,没找到垃圾桶,就把垃圾包在了手心中。
他很想知道,便直接问了。
“你真没对谁有感觉过?”
余则言被这突然的提问打得摸不着头脑:“你今天怎么说话怪怪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没睡好吗?”
向辰昇还没从余则言之前的【反正我没有】中缓过神来:“你是真装糊涂还是真傻啊?”
向辰昇有些理不清自己突然疯长的情绪,也困顿于余则言的闪躲和注视——余则言的一切都太过矛盾了。
余则言的世界里没有“面子”这两个字,不知道的事情,直接承认就好,装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傻就傻吧。
“我是真傻,行了,说说你吧,你到底咋了?期末没考好?不至于吧,大学霸,你手上成绩单给我看看。”
余则言伸手要看成绩单,向辰昇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裤子口袋里。成绩这玩意儿也不是向辰昇会在乎的事,他向来不会考不好,既然不会考不好,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只有搞不清楚的事,还有搞不清楚的人,才会让人无法不在乎。
“要有人对你有意思,你是不是都不会知道?”
余则言不太相信会有人对他有意思。
“你交女朋友了?”他随即想到了谁对向辰昇有意思。
“别。”
向辰昇突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是真的傻呢。
余则言表情复杂。
向辰昇叹了口气:“算了。”
再看看吧。
他本也不是个惯于纠缠的人,理不清的东西不如直接抛之脑后,要真火烧眉毛了,他也有信心寻到把火扑了的办法。虽然他此刻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的是,要真扑不灭了,就直接把眉毛给剪了。
他松了松肩膀:“校门口新开了家甜品店,吃冰淇淋吗?”想到吃的,向辰昇的心情清爽一点,“我请你,反正等会儿里面开家长会,站外边也是瞎等。”
余则言肠胃炎加发烧才刚好,不想吃冰的:“谢谢,但不用了。”
说完又思绪乱飞地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健康了?
余则言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在他又忍不住要在脸上挂上笑容嘲笑自己的时候,向辰昇说:“那你看着我吃。你去吹空调?”
“啊?”
莫名其妙地,他们俩走到了甜品店。
老板是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的女生,四周圆桌坐的也大多是对面学校出来的学生——女学生,除了一个十**岁的男性,但显然,他和坐他对面的那个人是一对。
粉色的格纹蕾丝桌布,店员的花边泡泡连衣裙,余则言看着这些,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向辰昇。
向辰昇站在店面正中环顾了一圈,抬头,看到用钢架搭起来的二楼没人,肩膀碰了下余则言,俩人上楼去了。
“现在好些了吗?”
“什么好些了?”余则言不知道向辰昇指的是什么。
向辰昇说:“对这种环境。刚楼下站着的时候,就发现你对这种粉色泡泡的氛围不自在了。我看楼上没什么人,才带你往上走的。”
余则言点点头,被戳破有些不好意思:“嗯,好些了。”
他还是觉得别扭,小时候的事他其实记得不太清,他只知道他的这张脸曾经太过秀气,常被误认成女孩儿,他爷爷不喜欢这样。
不过还好,他翻过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就着暗淡的镜面确认了下:他现在不长那样了。
向辰昇问余则言:“喝蜂蜜水吗?”他折好硕大的甜品选单,已经为自己挑选好了吃的。
余则言问向辰昇:“甜品店还有能有这个?”
值不了几个钱,又不会有人点的东西?
向辰昇说:“单子上没有,但甜品店有蜂蜜也有水,还能没有蜂蜜水?”
向辰昇看出来,余则言对自己多少有些无语,直接站起来跟上了刚下楼的店员。没多久,蜂蜜水就和他的超大马卡龙拼色冰淇淋端了上来。
余则言捧着温热的高脚雕花玻璃杯,顺着奶黄色的螺旋纹吸管,吸了口。接着,是第二口。
还成。挺甜的。
他抬头,就看到了向辰昇在挖那块薄荷绿的冰淇淋球。
向辰昇问他:“要尝一口吗?”
余则言说:“你就这么诱惑刚病愈的人。”
向辰昇说:“那算了。”随即立马挖了口天蓝色的冰淇淋球吃。
余则言再次无语,摇头,继续低头喝蜂蜜水。
等他们吃完往回走时,余则言告诉向辰昇他也就现在有闲情逸致了,向辰昇便知晓余则言为自己的未来选择了路。他说:“挺好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任何意义上的有天赋。”
那一刻,余则言像再次感受到那天正午阳光下的轻松那般,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用跑卫生间,也不需要吞药片、挂点滴、窝床上了。
那天之后,余则言和向辰昇还有钱筱他们出门玩儿了一次,之后便没再见面。
正式进入暑假后,俩人都各自忙碌起来。
向辰昇成绩稳定,上岸无忧,但也不忘早上刷刷题背背书,下午再去给他爸妈打下手,或陪妹妹。偶尔空了,他也只是看看小说和电影,或和钱筱他们聚一起玩儿。
余则言的暑假集训则要从早上八点持续到晚上九点半。
画室里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天。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腰酸背痛的,再也没有多的力气顾别的。即使是偶有的周末,他也只想躺床上。连手机都不想刷。
所以,当余章在他19岁生日那天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哦”了声,然后没有情绪地对他的“生日快乐”回以“谢谢”。
余章挂掉电话,给余则言发了个“生日快乐”字样的微信红包。
余则言盯着那红包,没收,眼神也没有聚焦。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完整的觉了,脑子跟生了锈一样,转都转不动。
他盯着老师头顶上的白炽灯,灯从灯箱里照射出来,想这灯的颜色不是完全的白。灯里面飞进了虫子,死了几十只,落在灯箱的底端,灯就蒙上了点点斑斑的黑。
但是老师没在他前面,从他身后走来,指着他的素描比比划划:“线太粗了……你画的是写实画吗?这什么啊,太乱了!”
“嗯……”余则言盯着那灯下的屏幕,一闪一闪的,像要倒了……咚!那屏幕砸向了他的脑门儿!
嗡嗡嗡!
余则言清醒了点儿,从桌面抬头。
他看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在亮——是钱筱在打电话。
“……嗯?”
余则言有气无力地下巴搁桌上了。
“言,你明天休息吗?”
“嗯。我休息你都知道。”余则言提不起追问的兴趣,语调都是平着说出口,然后往下坠的。
“李梓宁说的,她不跟你一个画室的吗?”
“啊……?喔。”余则言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那天的尴尬事儿。
李梓宁本来高二就开始往画室跑了,但余则言去到画室十几天,硬是没把她认出来。
之前在图书馆见她,她就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虽没说多精神,但至少也是轻轻爽爽的。
但那天他去洗水桶排队,被后面的女生拍了拍肩膀,他看了她半天,等人主动报上姓名后,他才从那披散着头发、浮了两团黑眼圈的脸上认出人来。
直到今天他都不愿再想起。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吧。都十多天了,李梓宁不也只是待在教室最左后的角落里,只画画不社交,半天没认出他来?
余则言对着手机屏幕咳了声,对钱筱说:“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钱筱说:“明天晚上欢乐谷,你去吗?”
“不。”余则言叹了口气,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
钱筱语气扭扭怪怪:“去吧,言!这都一个暑假了,再一个星期都要开学了,我连你面都没见过一次。”
“我能就纯躺家里睡觉吗?”
“别啊。”
“我困啊。”
“李梓宁也去的,她不和你一个画室的吗?你也来呗。就我们几个,还有赵熙,再加一个向辰昇。”
向辰昇?这位余则言天赋肯定者的赞扬,突然金晃晃地在余则言脑子里晃了一下。余则言像被白炽灯晃瞎了眼一样,皱了下五官。
“嗯,我真挺困的,我明天再回你行吗?”
“那你一定要来喔,我知道你那么好肯定会来的,这么久没见,你肯定想死我——”
“咚”余则言按了红标。
脑子嗡嗡响。都是被钱筱闹的。
他熄了手机屏,又关了卧室灯,平躺床上。
他把脚边的猫捞了把,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猫“嘶”了一长声,又是一连串的短声,从他胳肢窝下立了起来,踩他脸上去了。
余则言麻木得没动弹,不想理这玩意儿。但又嫌它脚臭,把它挥去了胳膊边。
他重新捞起了手机。平躺着打开了和向辰昇的微信聊天记录。
微信上的时间显示,最近一次和他聊天还是在上上个周末。
那天,向辰昇带妹妹来这儿附近给飞飞补充狗粮,问余则言:【下楼一起喝饮料吗?】
余则言回:【好。哪家店?我来找你】
但回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离向辰昇带着妹妹提着狗粮回家都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只好说:【抱歉,我才看到消息】
向辰昇回:【没事儿,你肯定累坏了吧,早点睡。】
余则言盯着上面的字,感觉光都挤一块儿去了,射眼睛,但他再怎么都使不出更多的力气去开灯。
手机扔一边,被猫压在了身下。
他合上眼皮,脑子却飘起了线条,那些线条缠绕着他的神经,像给思绪围出了一条高速通道,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往床边一阵摸索,摸到了那个金属块儿,点开微信下面的指示框,他对着语音电话的图标想了想。
他只是想打给向辰昇而已,便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