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像 第4章 舞台

踩着自行车驶过三环和小路，向辰昇刚跨进院坝，就看见还有一桌人吃完了坐着没走。

一个二百来斤的大汉大喇喇地跨着矮凳坐，与旁边同样体型的壮汉共吐唾沫、大摆时局。只见他双眼大鼓、单手一挥，好像下一刻就要开战了，只是还不知道这战场在哪儿。

他身旁的女人站了起来，催他快吃，吃完了好走。被他一语塞回：“你懂个球。”

女人眼睛一垂，双手一抄，看架势要吵。

他顿时缩回头，软了语气，说：“我跟我兄弟伙好不容易才聚一回，你莫催嘛。要不你喊个车先回去？”

“没事、没事……姐也是怕你喝多了，要聚有的是时间，我们——”

抬手止住，女人坐了下来：”不要多说了，我等到起你们。”

啤酒一开，又喝了起来。

知道这场戏闹不动，向辰昇车停檐下，抬了脚走回屋。妈正坐在门槛边，一边扯毛线一边看青春偶像剧，向辰昇回来一个眼神也没给。

“我都不晓得，我家的营业时间改了，怕不是要等到天亮都等不到睡觉咯……”向辰昇做作地把语气拉长，开始学起他妈那股特有的弯酸劲儿。

妈扬起毛线，给了他一屁股，“少臊皮……欣欣就是跟着你这样，尽学了些啥？没名堂的样。我都不想说——你真当我是瓜的……那两个那么大的块头，又喝得那么醉，我去赶他走？这不找事儿吗？”

向辰昇：“那去叫我爸呗？”

“你爸？你爸就是个绣花枕头，还比不到我。”

向辰昇笑了，走回院子告诉那桌人营业时间已过，人也没为难，收拾收拾东西马上离开了。

回来时妹妹刚好从楼上下来，搓着眼睛，往妈妈身边靠：“我睡不着。”

向辰昇走过去，蹲在妹妹身边，对她说：“睡不着就不睡。哥哥陪着你玩儿，等你困了，我们再睡好不好？”

妈抱起妹妹，很气不过地剜了他一眼：“你今天是咋子了，吃错药了吗，这么来劲？”

向辰昇没回应，将妹妹拉了过来，抱进怀里一阵揉搓。

就在这时，没关的大门响起敲门声。

“汪……汪汪……汪……”

一只雪白的毛球从门口露出头来。

“飞飞，是飞飞！”

妹妹一看到狗，即刻从向辰昇怀里挣脱，跑了过去，紧接着，陈鞠也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欣欣、叶阿姨，小昇也放学啦！”他朝他们一一点过头，脸上挂起不自然的微笑。

向辰昇连忙走过去，招呼他进来坐，这才看清，陈鞠左边颧骨上好一大块青紫：“陈哥，这是……脸上怎么还受伤了？”

他接过陈鞠手上的东西，又给他找来把高凳。陈鞠略过提问，摆摆手说：“我就不坐了。”

他低头看向小狗，欣欣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毛，想找一个合适的姿势拥抱它，又怕把它身上的伊丽莎白圈给碰掉。

“叶阿姨，”陈鞠转头看向妈，眼中是说不清的焦虑，“你下午说要是飞飞实在没处放，可以放你这儿……这话还算数吗？”

向辰昇一脸茫然，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妈走了过来，没看向辰昇，对陈鞠说：“欣欣喜欢，我们也愿意养，你要是实在不方便——你妈是个啥脾气，我也是知道的，你放心吧！一只狗而已，我们还是有地方养的。”

陈鞠放心地点下头，说：“好。那麻烦你们了。”

他走到妹妹旁边，半跪下来，和她说：“橘子哥哥不能照顾飞飞了，欣欣代替我照顾它，好吗？”

妹妹看着他，一脸懵懂，显然没弄清“不能照顾了”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点头如捣蒜，果断应了声“好”。

“我会照顾好飞飞的，橘子哥哥放心吧。”她把脸凑近小狗，想给橘子哥哥展现出她喜欢飞飞、会照顾好它的决心。

陈鞠回以妹妹一个微笑。他俯身对着飞飞低语了几句，向众人简单告别后，出了门。

月色蒙着白雾，人脸上的神情是看不清的。只见飞飞从妹妹身边蹿起，往门边几步小跑，被妈拉住绳子拽了回来。

陈鞠好像是听见了狗叫的，刚想回头，就被不平整的路面绊了脚。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爸扶了他一把，不等打完招呼，他就真的走远了。

“陈鞠这是咋了，我看他脸色不对啊？”爸趴着门框，被飞飞一阵乱吼。

向辰昇从那堆杂货中找出零食和玩具来安抚小狗，也朝妈望去：“不跟我们说说？”

妈语气急促：“说个屁，没啥好说的。”

向辰昇和爸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又踩着了老虎尾巴。

“他妈不喜欢狗，就是这样。行了、行了，不睡觉啊？尽都在这儿凑起。”

向辰昇摇摇头，不再提问。

妈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更是喜欢大声议论邻里八卦，这次竟然什么都没说，也许他就不该瞎打听。况且小狗能够安置下来也是件好事。妹妹有了新的骚扰对象，就不会整天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转，虽然小祖宗可爱万分，但也是真的磨人。

众人散去，向辰昇也松了口气，回到阁楼。

一整天，心情起起伏伏的，也许是自作多情，也许不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好奇心的引线被莫名点燃，他从书包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拂过、闭眼，余则言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便浮现在脑海。

向辰昇再次见到他是在两个星期后。

校文化节盛况空前，领导们破天荒地舍弃了室内礼堂定在操场上办，找人搭起跑不到边的台子，背后再竖起大屏，灯光、话筒、音响一摆，气派！

“土气，”向辰昇对钱筱说，“你不觉得很像乡村大舞台吗？”

钱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露天表演有气氛，你喜欢吗？”

“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啊，你看，这不挺好的？这多有气氛。”他虚眼看向舞台，随即又将视线挪到操场正中。

金晃晃的太阳来得太早，烧透了春天直抵夏日。同学们纷纷拉起袖子遮蔽，唯恐被晃瞎了眼，坐到后排的人到是碰上了好位置，不怕挡人视线直接撑起了阳伞。

向辰昇说：“土气也有土气的好，至少接地气，还不用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就是我们运气不好，表演的是话剧，乡村大舞台的漂亮灯光起不了作用，还……可能会很尴尬。”

他表面说得忧戚，却浑不在意地暗自瞟了钱筱一眼，脸上露出莫名的坏笑。好像这话剧与他无关，他辛辛苦苦地连夜写剧本也不算件事儿。

就在下一刻，跑掉的歌喉串天猴般从台上窜下，围着操场绕了一圈，扫荡全场。

底下的人无不抓紧时机举手拍照、录像——还有架自拍杆的，若不是这草台班子式的舞台堂堂在上，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天王巨星的路演现场。

对的，校文化节是可以随意使用手机的。旁边的人认识上面的“天王巨星”，笑得直不起身。

啪嗒，手一滑，套着流氓兔壳子的笨重手机直接砸在了余则言脸上，又磕着椅子滚落在地。

余则言整个人愣了下，下意识地摸了把自己的脸，才弯腰捡起手机递还给旁边的人。

“不好意思……你还好吗？”说话间，又一个跑出天际的音符落了下来，余则言说没事，趁着同学们再次笑趴，溜走了。

向辰昇就是在这一刻看到了他。

“前面还有几个节目到我们？”

钱筱翻开单子，对他说：“早着呢，前面还有两三个节目，还有个小品，占时——”

“那我去趟卫生间，你先看着。”不等钱筱说完，他就不见了。

人们好像总对“凑热闹”这件事有着天然的热心。隔壁的夫妻吵架啦、醉酒的人躺大街上赖着不走啊、还有什么讲价还价的戏码，仿佛只要哪里的嗓门一大，就能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个水泄不通，无稿表演即刻登台。凑近一看，可能就只是两只狗在抢骨头。

比之生活的舞台，编剧和导演们实在用心，操场上即将登场的人还有剧院和屏幕中的演员，也实在太过正经。

余则言自然而然地从中脱离而出。被太阳晒了几个小时，又被手机砸了脸，更不习惯“凑热闹”——你以为你只是在看表演，却也被殃及池鱼。

好在学校小卖部并不因为要搞文化节而停止营业。当然，它怎么会停止营业呢？学校是教学机构又不是做慈善的。

他要了瓶冰水，靠在树荫下继续看表演。

此时登台的人已经换了一拨，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比刚才上场的学长学姐们更富有朝气，穿上时髦的短裙、化起妆，带来一曲K-POP唱跳。

“晒晕了？到这儿来躲太阳？”向辰昇突然走到了余则言身边。

余则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呛了口水，还喷洒出几滴滑落进领口。

“你慢点儿喝。”他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余则言。

余则言看向他，“你走路怎么也没个声？”

“我吓到你了？”

“还……还好。”

向辰昇看着余则言，嘴角弯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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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