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你看得这么认真,下次我注意——只是,我还以为你对这种表演不感兴趣呢。”
幸好已经拧紧了瓶盖,不然还得呛一口。
余则言看着向辰昇,分不清他是在调侃还是真的在疑问。
向辰昇看过了他的画本,画中的内容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只是出于某种莫由来的默契,谁都没提。
“你不用去准备吗?下个节目是你们的。”
向辰昇察觉到了余则言的措辞,“你们”,但没点破。
“我只负责写剧本,不上台表演。”他佯装出真的不知晓:“你不知道吗?周一体育课的时候,两个班的人聚在一起看了一遍完整的彩排。”
好像他没撺掇老师利用两个班撞在一起的体育课时间,也没有一个劲地在两个班的人群中找他一样。
“那天我胃不舒服,在教室休息。”余则言语气板平。
这不算撒谎,他真的胃不好,那天也确实胃疼,虽然没去看彩排也有不喜欢“凑热闹”的原因。
但他暗自在这些天没再见到向辰昇的疑问那儿画了个叉——他太忙了,忙着话剧的事情。
“嗯。”向辰昇咕哝一声,钱筱他们上场了。
如果说画画是余则言的兴趣,那么话剧、电影还有电视剧就是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接触的事物。他实在理不清哪些随处可见的家长里短有什么可说的必要,还要被写出来,搬到舞台上去演。
“那个……”
“什么?”向辰昇专注舞台的同时捕捉到了余则言含糊不清的话头。
“之前拿错本子的时候,我看了你的笔记,你抄写的电影台词。为什么?”
“嗯?……我为什么要摘抄电影台词吗?”
“嗯。”
向辰昇发现余则言说话时并不总是把话说完。
“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有趣。”他看向舞台同时和余则言随意地聊天,“一开始也只是喜欢看电影,后来,看多了就发现不同角色会说不同的话,很有意思,就这么开始摘抄了。
“倒也不是特意的这么去做,就,可能是习惯吧。开始是出于兴趣,后来就成了习惯,时间一长就写了好多。那天你看到的就是其中的一本……”
他的脸在树荫下被逃逸的光印上光斑,余则言觉得很好看。他晃了下神,随即,心底荡漾起一丝落寞。
好像什么事情对向辰昇而言都是轻松而不值得怀疑的,如同他飘忽忽的语气,吹到旁人的脸上,温暖了一片又溜走。更冷了。
冰水在瓶身外结出一层雾气,糊了余则言一手,他再也听不进向辰昇说了些什么。
初中时初见,他不就是这样吗?
两个同城区的学校被安排在同一基地军训,隔着一条走廊,他坐在左边,余则言坐在右边。台上的人举起话筒,滔滔不绝地讲起“感恩”,感恩师长,感恩父母……“看看他们粗糙的双手”、“含辛茹苦”、“皱纹”……“为了你”——对!就是最后这三个字。余则言差点吐了出来。
那天早上他喝了牛奶,他本以为他的乳糖不耐受已经彻底好了,却没想到再度复发。台上慷慨陈情之下,周围的同学们已经哭成了一片,整个礼堂仿佛陷进了什么泪水深渊。余则言就要吐了。他紧紧地护着胃,嗅到一股恶心,令人作呕的味道——就在这时,有个人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同样的声音。
此时在耳边响起。发出声音的是同一个人。
那笑声、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于那时的余则言是宽慰,那现在呢?
余则言看着向辰昇,迷失在疑问中。台上还在继续,他转回头看着舞台,问向辰昇:“自己费心费力写的东西被演成这样,你还笑?”
向辰昇并不在意。
台上的女主跳下凳子,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余则言被这声音彻底拉回。接着,他目睹了发生的一连串灾难。钱筱说错了台词,男二话赶话差点被拽倒,而他身后已经有个人摔倒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不知道,只看到富有乡土格调的灯光尴尬地打了下来。
向辰昇当然会笑啦!他又不是面瘫!
“本来排练时间就不够,剧本也不是原来的剧本。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台下的人看得开心!”
余则言还是惊讶于他的大度:“佩服。”
向辰昇略感怪异地皱了下眉:“不是,能做的我都做了,结果什么的……顺其自然吧,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大家开心就行。”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吧。”
余则言觉得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出现在他眼睛里。脸也被阳光烤得绯红,比台上的颜色还要斑斓,他觉得有趣,他想晚上回家后他会把面前的这个人画下来。
黑白的,刺眼的,超脱他想象的色彩。
就在这时,话剧表演已然结束,不久后钱筱和学委赵熙朝他们跑了过来。
看到余则言和向辰昇站在一起,钱筱显然有些吃惊:“你们认识?”
“嗯。”向辰昇觉得余则言不太想回答,抢先说了,“算是吧。”他大概是想到了舞台上的人仰马翻,笑得有些坏,但又不明目张胆。
“抱歉哈,你写了好久的剧本,还改了那么多次,也没呈现好。”赵熙对着向辰昇脸颊泛红,说话不自然,“我、我刚才在台上都慌死了,好多地方没处理好……”
向辰昇正准备开口——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钱筱直接插嘴打断。
赵熙望着钱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余则言看见向辰昇愣了一下,然后对自己使了个眼神——你看他那样,却隐约察觉到了别的什么。
钱筱实在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当然,他的字典里可能根本就没有“隐藏”这两个字,但向辰昇也绝非“单纯”。
余则言捏着矿泉瓶子灌完最后那丁点儿水,借口丢垃圾转身走了。
他忽视掉手机上的来信,继续画图。
草地、沙滩、露台……不同场景下的男性人体堆叠成一张张纸,框进画本,自文化节后的期中考以来,他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地画画,好像线条和色彩一多就能淹没那惨淡的成绩似的。
如果好好学习,就能上个好大学,上了好大学就能找一份好工作,有了好工作就能……不出错!他疯狂地将这些可笑的话装进脑子。如果记忆是块大理石,他一定会寻得最锋利的刀将这些话满刻在上面。
虽然他也不确信。
咚咚咚。是敲门声。
余则言下意识地合拢画本,然后才对着门喊了句:“嗯……请进?”
黄芸楠推门走了进来。
“你爸说他给你发了好几天的消息你都没回。”
“我没看到。”余则言从堆成小山的课本下翻出手机,象征性地划开屏幕。
“你知道的,不管我和他之间有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也许他有什么急事,别让他担心。”
黄芸楠眉头微蹙,将榨好的橙汁递给余则言。
余则言点头应答。
黄芸楠说:“我下周出差,不出意外的话要走三四天,这次对接的作者不太好沟通,还有一些别的项目,可能会更晚,有急事的话可以找你封阿姨。”
余则言再次点头,响应。
“米罗的猫粮快吃完了,你看有没有时间去买,或者我回来得早,我去买也行。”
“嗯……好,我去买吧。”
他终于有了些反应。
黄芸楠离开。
余则言盯着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关节像生了锈,动起来嘎吱嘎吱响。但他也没打算起身喝个水、活络活络筋骨什么的。就只注意到米罗这只胖猫旁若无人地在他脚边翻了个身。
吃吃吃,睡睡睡,世界上还有比你更懒的猫咪吗?
余则言用脚背轻轻踹了下它的屁股。
打开微信页面,余则言找到了余章,未读消息如雪花般飘来:
【则言,有空吗?】
【我看了你的期中成绩单,能聊聊吗?】
……
【则言,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碰个面。】
最后那条消息落在昨天凌晨。
余则言关掉手机,丢到床上,他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
米罗跳床上,踩着他的肚子,在他腋下盘成了一团。
独自在家吃了几顿泡面后,余则言终于决定下楼吃点“人吃的东西”。
没有贬低泡面的意思,但那些卷曲的面饼,无论是干成一团还是泡散了,总让余则言忍不住想起女人的头发。吃头发?呃,他觉得再吃上一顿就要吐了。
楼下由近及远,餐饮店占了足足半条街,肯德基、火锅、串串、宜宾燃面、新疆炒米粉……搜索半天,他决定多走两步路去吃点更“正”的餐食。炒菜吧!虽然一个人点菜吃不完,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然而这期待随即破灭。“娃儿结婚,休假七天”——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这么一张A4纸光明正大地贴在卷帘门上。
他心里冷冷吐槽:“哇,真是随性啊!”半秒后才意识到这是唯一一家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走进去也不会尴尬的炒菜馆,“出门前应该先看下黄历的”,他心里再次嘀咕。
他在卷帘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想好要不要吃快餐,就想到了米罗。
他转过街角,走进了一家宠物店,出来时天空已经飘起了毛毛细雨,他便想也不想地将兜帽盖过头顶,然后提着一大堆猫咪主粮和零食走向了肯德基。
余则言到店时店内已经坐了许多人,还在室外的那些也纷纷往里走。他倒是浑不在意这似有似无的细雨,选了张撑着大阳伞的餐桌坐下。他拿着手机,扫过二维码开始选餐。
就在这时,脚踝突然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来。
还没看清,狗先叫了:“汪!汪汪!汪……”
“……”
余则言无语,伸手去摸了把小白狗的头。
之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推拉门口传来:“飞飞呢?你不去看着飞飞跟着我跑干什么?”
向辰昇端着托盘走向室外,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小女孩。
小白狗巴巴地望着余则言,脖子上的牵绳已经松落,一截拖在地上,而另一头还紧紧地捆着旁边的栏杆。余则言心想,真是赶了巧了。
“咦?”向辰昇走了过来,放下托盘,给狗重新套上绳子。
余则言预判提问,率先回答:“我住在这儿附近。”
“喔,是吗……那……你点餐了吗?”
“……还没,不知道吃什么。”
“哥哥?”小女孩儿有些好奇地盯了会儿余则言又转头看向他哥,手上举起的吮指原味鸡已经消失了大半。
“这是哥哥的同学,小言哥哥。”向辰昇语气和电视上幼儿频道哄孩子的语气别无二致,但没有那么夹,“这是我妹妹,向程欣。”
小女孩儿有些害羞,又半带欢喜:“小言哥哥好!”
“嗯……你好。”余则言的脑子在“小言”这两个字上打了个圈。
话说得像在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