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像 第3章 初见

教室一角，向辰昇趴在破旧的课桌上，脸朝着窗户睡着了，他的额头渗出微汗，几根发丝黏在一起，湿漉漉的又晶亮。

余则言站在旁边，将视线挪向他的侧脸，从眼睑到鼻梁，再扫过嘴角、下颌、耳后——呼吸骤然一停。认出他来。

向辰昇。怎么会是他？这么巧？那张剪影……

疑问攀爬上来，化作绳索给心脏套了个圈拉扯着狠狠下坠，余则言一阵慌张，怕向辰昇醒，抓起桌角的本子，提脚就要走。

向辰昇竟真的醒了。

“是你……”他声音沙哑，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余则言站在那儿，脚还没跨出去，便被这声音钉在原地。

“……我昨天撞到的人是你吧？”向辰昇坐了起来，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歪头看余则言。

余则言回望过去，脸上没有表情，也没出声。

要怎么答他：装傻？否认？还是承认？

他本意是想装傻的——趁着熟睡的人还没醒，换了本子就走。或者更早之前，在他拿着本子下楼的时候，他也只打算把拿错的本子放回教室。那个人回过头来，拿走就是。自己的画本拿不回来就算了，反正没人知道是谁的，即便有人摆开来问，大不了摇着头装傻。

现在呢？他听到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的喉咙中挤出：“……嗯。”

向辰昇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你……是来找这个的？”他拿起桌角的本子，发现已经被换了，物归原主后的画本被余则言夹在腋下，向辰昇看了一眼，挪开视线。

余则言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辰昇语气轻松：“我也是昨天回到家以后才发现拿错了，你看过我的笔记吗？里面是我抄写的电影台词……当然，也有电视剧的。”

说完，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余则言脸上，像在等待一个回应，余则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略微低下头。

他心想向辰昇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在转移话题，还是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他心里犯起难，竟僵硬地开口反问：“你呢，看过了吗……我的本子。”

“嗯，看过了，很漂亮！”向辰昇停顿一下，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他目光真诚，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

喜欢？

余则言愣了。整个人石化般的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喜欢……

向辰昇竟然说喜欢。喜欢什么？喜欢我画的黄图？还是同性的。

他这是在说反话吗？试探我？

未及预料的回答下，缠绕着心脏的那根绳索，一圈圈地捆住了全身。余则言被捆得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他不知道被夸画那样的画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地注视着向辰昇。

“谢谢。”余则言说。

他声音干硬，像硬挤出来的。但即使是这样礼貌又常见的回应，他听到从自己嗓子眼里发出，都觉得蠢透了。

向辰昇看着他，没有开玩笑地说：“我说真的，我很喜欢。”

真的？

余则言张了张嘴巴。没出声。

向辰昇挪了挪经久未动的脚，目光仍然真诚，语气却轻飘飘地换了个话题。他慵懒随意，“你是美术生吗？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你，你画画那么好，我就猜你是美术生，就是你的绘画风格和应试考试的不太一样。”

余则言机械地摇头：“不是。我是文科生。四班的。”

“那和钱筱一……个班……”向辰昇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他现在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他中午向钱筱打听人连方向都没打听对。他暗自觉得好笑，有那么片刻没再说话。

余则言也是，不说什么。

只是将目光落到窗外，遥望着那儿的操场和那儿的人，又不时将眼神瞟回：向辰昇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浑身被落日余晖笼罩，脸上的压印未消（是睡觉的时候衣袖压的吗？）睫毛笔直浓密，声音舒朗又低阔，和那日所见一样。又不同。

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一阵喧哗，有几个女生穿廊而过，一边小跑着奔向楼梯，一边和旁边的人聊鲜肉八卦。紧接着又走过两个男生，他们像在打趣着什么，好像是吐槽中国男足，听不仔细。

余则言就听到向辰昇问他：“你是对着实物画的吗？”

又突然反应过来，“啊，不是，我不是问那个……”他急忙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画画的时候是有什么参考吗？书或者照片视频什么的？”

虽然这么问也并没有变得更好，但余则言还是回答了：“不是。是想象着画的，所以有些画看起来，可能……不是那么——”

砰！

篮球砸到墙壁，“砰”地一声响。

……空气陷入沉默。

到底在聊什么啊？余则言觉得自己没吃晚饭绝对是个错误，现在被饿昏了头，竟然开始和别人聊起这些，这种没名堂的事。

向辰昇像是没有意识到他的顿挫，忽略突然的打断，好像只是出于好奇，顺着话头问他：“所有的画都是基于想象，没有参考现实的？”

“嗯。没有。至少这个本子上没有。”余则言下意识地这么一答，没仔细想。

是那些水彩人体吗，他刚才问的？

随即反应过来，向辰昇在指别的。他再次将视线挪向窗外，不远处的操场旁边聚集着一小撮人，余则言看见他们把手伸到栅栏外，再收回来，上面就挂满了吃的。

抓学生点外卖的老师也下班了吗？

他刚想这么问，也想和向辰昇再说点什么，就想起今天是周五，确实下班了。除了守晚自习的苦命老师和苦命学生。

铃声乍响，窗外那几个人朝着教学楼跑来，手里的外卖袋被凌空一转，旋紧了口，余则言见状，也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向辰昇却仍坐着没动。

“你不走吗？”他问。

“我再待会儿。”向辰昇答。

余则言没再管他，独自上楼。在通向二层楼的拐角处，向辰昇追了上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走到他旁边。

余则言有些不明所以。

“你的名字？”向辰昇又问了一次。

余则言眨巴眨巴眼睛，说：“余则言。”

“向辰昇。”他指着自己。“六班的。”

“嗯。”

我知道。余则言心里轻轻一说，和他一起走上四楼。

回到教室时，守晚自习的老师还没来，余则言把画本塞进书包开始做起数学试卷。

他的成绩不算差，在年级也能够排个中等偏上，按照学校百分之九十多的本科上线率，只要不掉链子好好学，也能上个双非一本。

可笑。百分之九十多的本科上线率，其中又有多少人是被“善意”地劝解去走艺体或高职单招的呢？

无论学生是否喜欢谈心，或愿意努力冲刺一番，只要吊车尾了总要被拉去“谈谈”。学校老师背上考核业绩有了前进的方向，学生走进现实可期许一个更光明的未来，数字节节攀升，大势向好啊！

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需要艺体“加分”，也或许他就是懒得想，当班上第一批同学走进画室时，余则言理所当然地没有看见。

他翻过卷子，略过立体几何直奔代数而去。

“错了，”钱筱从前面转过头来，直对着余则言隔桌的人摇头舞手，“我是让你把纸条传给学委不是你同桌，你是不是傻啊，我看样子是会给男的画小心心的人吗？”

余则言心里一惊。玩笑而已，但他还是被钱筱随口说出的话，戳了下。

钱筱还在跟人掰扯，下一刻就被走进来的老师拎起来请到讲台上去了。

余则言看到隔桌人的嬉笑，觉得后背靠着的本子硬挺挺的，和他的腰形成了抛物线，只不过他还是没解出面前的这道题。

心中迷雾渐升，他也搞不清向辰昇的想法。

在他乘着公交车摇摇晃晃远离学校时，他头靠在公交车窗边，好像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向辰昇。他脱了外套系在书包的背带上，踩着自行车脚踏板，疾驰着驶向三环外。

余则言想，他们终究是不相识的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不会相交，不会熟知，更无法同行。

但又想，向辰昇问了自己名字。他心里打鼓，不自觉地沿着车中空当往前走，等走到车头，公交车停了，他竟在错误的车门下了车。而下车后，那个人也消失在了视线外。

余则言顶着夜色到家，家中没人，他便恍惚地觉得晚自习前的交谈也发生在梦中——他有时就是这样，理不清现实、想象和梦境。

他说不清自己对此如何感想。他只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没再遇到向辰昇。而这，更让他觉得他遇到向辰昇，不过是无聊高中生活中一段无法再现的插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