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飞自上次跟许诺说完话就再也没来过医院了,一方面是他的同事们都到了墨脱,工作正式开展起来,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自讨没趣,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在工作上面,不再见她,渐渐地,心里头的冲动就会淡很多。
“杨云飞,你来这待了有段时间,有没有看到什么比较特别的人文景色?”车上,同事跟他唠闲嗑。
杨云飞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许诺靠着青旅后的院墙,抽着烟,对他说,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是她一把甩开自己的手,义无反顾跑回去的身影,是她虚弱地靠在病床上,跟他说谢谢。
“怎么了?在想什么?”
杨云飞摇头:“没什么,我也没来几天。”
是啊,他到这个地方还没一周,竟然有种过去了半辈子的感觉。
杨云飞想抽烟,下意识摸了口袋,才想起自己的烟给许诺了。
“抽也抽点好的。”
他记得他把自己带的烟塞到她手里时,许诺的表情,那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屁话。
但是杨云飞当时心里很开心,甚至有些隐约的期盼,他总是想方设法给她一点东西,如果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杨云飞就觉得自己仿佛就离她更近一步。
七座商务车拉满了人,在土路上,上下颠簸,杨云飞深深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基本上每天不是在车上,就是在路上,日均步数三万多,同事让他搬去酒店住,杨云飞拒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总之躺在青旅的床上时,心里那股压抑的,泛着酸痛的感觉,在夜深人静时,在疲惫不堪时,深深将他淹没。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翻起身,拽上外套出了门,朝医院奔去。
去看她一眼,就算是睡着,隔着门,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他越想,脚下步伐迈得越快,腿上的酸痛仿佛都不复存在了,只有猎猎晚风和自己的喘气声,回响在耳边。
病房门前站着两个警察,里面灯火通明,一个女生蹲在门前抱着膝盖,低着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杨云飞认出了她。
“你……出什么事了吗?”
林红昭看到他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她瞬间扑了上来,一把拽着他的衣服:“你劝劝周闻生,你劝劝他,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不能……”
“什么?”杨云飞下意识就要推门进去,被警察拦住。
林红昭抹着眼泪:“我不想看她出事,我不想她变成傻子,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云飞一听,脸色都变了,急忙冲上去,守卫的警察拦住他,三个人扭成一团。
“周闻生,你个王八蛋!你到底要干什么!”
门外传来不小的动静,许诺皱了皱眉头,但是仍旧没醒,周闻生打开药箱,拿出药瓶,他动作娴熟沉静,用针管从里面将药抽空,然后注射进顶上悬着的吊瓶里。
“砰——!”
门被撞开,杨云飞看着周闻生手中空了的针管,只感觉头皮一紧,他上去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二话不说,朝着脸来了两拳,周闻生却一点还手的意思都没有,他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任这怒火滔天的拳头落在他的脸上。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你是想害死她吗!”杨云飞还要打,却被林红昭拉住了手,“他没有要害人,他是想要救她!只是,这个药……”
门外倒地的警察这时也缓了过来,冲进门一左一右架起杨云飞,把他拉开。
“把话说清楚!”杨云飞挣扎着吼道。
林红昭看到周闻生脸上瞬间泛起的淤血,一阵心惊肉跳,她伸手去搀他,却被周闻生拂开。
他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一开口嘴角就渗出了血。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轻声道。
杨云飞一下子就怒了,他爆了句粗口:“那你又算老几,你以为她喜欢你,你就有资格决定她的生死了?!你究竟有没有把她当个人看!你问过她的决定吗!我告诉你,如果她是不知情的,你这是非法行医,我可以去告你的!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他咆哮的声音,震耳欲聋,那两个警察差点都没按住他,丁云炼刚进医院就听到里面的吵闹声,连忙赶来。
“丁队。”
“丁队。”
丁云炼将屋内的情景扫视一通,紧皱着眉头,厉声道:“都干什么呢!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可以打架斗殴的地方!”
杨云飞对她也没有好脸色,门口这两个人明显就是她派来的。
“那你们是在干什么?警察联合医生搞人体实验吗!”杨云飞拔高声音质问。
周闻生眼皮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
丁云炼怒道:“你胡说什么呢!”
“他们私自给她用药,这难道不是违法乱罪吗!我瞎说什么了?!”
“怎么回事?”丁云炼看着地上的药箱和空了药瓶以及注射器,厉声问。
周闻生抬眼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红昭急忙解释:“我们没有非法用药,她中的这个毒,就是得用这个药解,但是因为还在新药研发阶段,副作用很大,所以……所以……”
“什么副作用?”
林红昭下意识看了眼周闻生,周闻生不答反问:“丁警官,你们查到凶手了吗?”
丁云炼来正是为了这件事的:“已经派人去追了,我来找你们就是为了搞清楚这是什么毒,你们手里的又是什么药?”
她语气实在严厉,林红昭吓得一哆嗦,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药箱,看向周闻生,而周闻生却偏头去看病床上的人。
许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微睁着眼睛望向他们这一帮人。
她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周闻生身上,轻笑道:“什么副作用,我也想知道。”
周闻生目光微动,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久久未能言。
林红昭在一旁解释:“对人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也许,也许……”
“也许我会变成一个傻子?”她笑问道。
比那还要糟糕。
林红昭忍不住流泪,周闻生也沉默。
许诺又问:“所以我中的是什么毒?怎么跟看武侠片一样,还被下毒了?谁这么想要我的命?”
周闻生低声说:“这个药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纽玛芬的变体,它会阻断人体的神经递质正常传递反馈,应该是有人窃取了我们的试验品,用在了你的身上。”
“所以我会怎么样?会上瘾?像吸毒的人一样?”
周闻生摇头:“我们还没有在人体上做过实验,2ml是理论计算值,你身上出现的青斑是一种免疫排斥反应,可能你并不耐受,但是我没法……我不敢赌……”
“我现在感觉还好。”她说。
周闻生和其他几个人都望向她,许诺笑着说:“我可不想变成傻子。如果暂时不会死掉,倒不如看看那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屋内一片寂静,许诺抬起手,对周闻生说:“帮我把针头拔了吧。”
周闻生没动。
“我自己没什么力气,你帮帮我。”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周闻生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但是许诺仿佛是有无限的耐心,最近噙着笑,一直静静地等着他。
终于,周闻生动了动手,他的指尖冰得几乎没有温度,针管从血管里抽出,医疗胶布贴上,按压止血。
压在她手背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杨云飞看着她瘦削的脸庞,忍不住红了眼:“到底是谁,是红房子里的人吗!不是说已经抓到了他们,难道他们还有同伙?你们的研究又是怎么回事?!”
丁云炼看了眼他,目光又转向许诺。
“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那天我也在,我也算当事人!”
许诺:“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先出去吧。”
杨云飞:“为我好?我一点也不好!我每天,我根本吃不下饭,我也睡不着觉,我每天工作走二三十公里,我累得要死,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我告诉自己不要来,不要见你,只要不见到你,就能慢慢忘记你,但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你,我本来,本来只想来偷偷看你一眼,只要你一切都好,我也就心安了,但是我看见了什么!你知道我在门外看到他把药推进吊瓶里,有多害怕吗!是,你什么都知道,就算你把命给他,你也不怕,但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宽宏,这么大量,我就想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
他越说语气越激动,甚至还带了哭腔,后面也逐渐语无伦次起来。
许诺垂着眼没有应,周闻生却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丁云炼上前安抚他:“好了,别在这鬼哭狼嚎的了,这件事本来就越少人知道越好,你要是实在担心她,你就日日夜夜过来守着,但是现在呢,我必须要请你出去了,不论你是害怕还是难过,都请你在门外宣泄,谢谢配合。”
杨云飞被她推着往外走,他抹着眼泪,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怎么还给自己说哭了,一时间脸红耳热,也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坐在外头的铁皮椅子上,怔怔地发呆等着他们说完事情。
“你们这些药,我要带回去检测。”丁云炼说。
周闻生:“不用麻烦了,你检测也是找我们检测,除非你送到拉萨去,那样还耽误时间,我直接把我们的项目实验书给你,你看就知道了。”
丁云炼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心中犹疑更甚。
“所以,你是知道这件事的?”
周闻生没回答,他甚至头也没回:“红昭,麻烦你把资料发给丁警官,谢谢。”
林红昭慢半拍点头:“知道了。”
丁云炼跟着林红昭提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回过身:“这段时间,没有允许,你不能私自离开墨脱。”
周闻生:“好。”
许诺躺在病床上,长长松了口气:“人都走了,总算是清净了。”
周闻生黑黢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许诺笑道:“你在紧张?”
“你知道,你的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笑容不改,“这次,要换我相信你了,周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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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命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