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 第65章 命运（四）

江明海很快抓到了人。

“老山，有过犯罪记录，没想到这家伙身上还带了枪。”他一边处理身上的伤口，一边对丁云炼做汇报。

丁云炼正在看周闻生给她的资料，好几百页，她熬了一个大通宵，这会天刚亮，江明海刚回来，正坐在她的桌子上，翻她的医药箱，尝试给自己包扎。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绷带，绕着他的手臂，一圈圈缠好。“你这伤等会还是要去医院缝一下，别感染了。”

江明海不甚在意：“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怕在医院见到许诺？”

江明海哽了一瞬：“……两码事。”

“那就好，正好我有事请想拜托你。”

“……”

丁云炼系好结，重新回到位置上：“周闻生，你认识吧，去帮我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

“他不是把资料都给你了？”

“我总觉得他还知道点别的什么，他太冷静了，做事也很缜密，我怕这份资料只不过是挡箭牌。”

江明海下意识想问，会不会是你多想了，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丁云炼眼光毒辣，看问题也比他想得长远，但凡经由她手的，就没有不挖到底的，最后证明，她也的确能力出众，颇有魄力。

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肩章在晨曦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江明海不可避免地想起许诺的话，他直了直身子：“行，我等会就去。”

“你父亲……”丁云炼又开口叫住他。

“没事。”江明海知道她想说什么，回头冲她一笑，“老家伙也到年纪了，是时候回家颐养天年了，要不然我这儿子也太不孝顺。”

他说完，手一挥：“走了，等我好消息。”

丁云炼目光落在那份项目资料上，眼前浮现的却是蜂拥在一起的树冠，日光都透不进来，她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膝盖上的疼痛，让她无法站起，只能一点点地往上拖着爬，而她实在没了力气，只觉得身体一阵阵发冷，她知道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失温。

她低头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蚂蟥，闻着血味，往她裤腿里钻，沿着伤口蠕动进她的血肉里。

潮湿的苔藓味裹着腥气，她看见了蛋糕，看见了蜡烛，看见了火光。

“妈妈……”

“云炼！丁云炼！”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江明海从山上滚下来，满脸被划得全是血丝，他抱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但是……

丁云炼紧紧地盯着项目书上的参与单位与领导人签字。

天彻底亮了，日光将电脑屏幕照得反光，丁云炼拨通了电话。

“张山军，是我。”

江明海到了医院，先是在门外站了一会，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和坐在门口的杨云飞交谈了起来。

“你的内存卡。”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透明密封袋，递给他。

杨云飞还沉浸在自己发疯完的窘迫里，压根没注意到身边来人了，江明海突然说话给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杨云飞摇头，接过那透明袋揣进兜里，低声说：“没什么。”

“你喜欢她？”

杨云飞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人口中的“她”指的是谁，目光不由得警惕起来，果然下一秒就见他笑道：“我也是。”

江明海抓了抓头发，杨云飞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绑着绷带，上头还渗了血。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头还是那个人，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江明海叹气。

杨云飞问：“他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吗？”

江明海想了想：“有五六年了吧。”

“也没多久。”杨云飞嘴硬道。

江明海笑了笑：“确实，我们这个年纪随随便便认识几个十多年的朋友不是很正常，而且他们中间还分开了四年多。”

那更没多久了。

杨云飞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知道。”

“那……”他话说出口，又觉得掉价，虽然好奇，但是找他打听实在不是什么君子之为，好在江明海很快接了话茬。

“她刚来墨脱的时候，还是我先救的她呢。”江明海自嘲着，“她那时候，比现在更耀眼，整天使不完的劲，医院里躺着都不老实，还非要跟我一起去看修路，做轮椅也要去采访，只要跟她待在一起，感觉干什么都很有意思，干什么都很有盼头。”

杨云飞听的一愣：“她……她以前是这样的？”

“嗯。虎得不行，拄着跟树枝就敢跟一群人叫板，天不怕地不怕的。”

杨云飞沉默着，他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许诺究竟是什么样的。

江明海感慨：“只可惜，现在她不爱说话了，也不怎么爱笑。”

杨云飞听他这话，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人没义务说话逗你笑！”

江明海静了一瞬，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激动。”

杨云飞冷哼一声，转过头，摆出一副不想再跟他这种庸人交谈的模样。

门“咔”的一声开了，两个人都纷纷回过头去。

周闻生看了眼他们两个，对江明海说：“你有什么事吗？”

江明海下意识朝里望，又听见周闻生说：“她睡了，如果你是来看望的，等下午吧。”

“不，我是来找你的。”

杨云飞看向江明海，周闻生说：“行，那你跟我来吧。”

他们两个走了，杨云飞站在原地好一会，他扒着门窗往里探看，发现许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朝他招手。

杨云飞走进去问她：“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需要什么？想喝水？”

许诺撑起身体坐起来，她脖子上的青紫色手印十分刺目，杨云飞看得眼皮直跳，她说：“杨云飞，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杨云飞沉默了好一会，问：“谁？”

“林儒君。”

“这是谁？”

许诺笑道：“华美药业的董事。”

杨云飞皱着眉头：“你查他做什么？难道说，他跟你受伤这件事有关？”

许诺点头：“我猜想可能是。”

“行，我帮你这个忙。”

又静了片刻，杨云飞问：“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摄影师……”

“我知道。”许诺含笑定定地望着他，“杨云飞，你不会以为我真是什么很单纯的人吧。明知道你对我有意思，明明拒绝了你，却还是接近你，从那天来墨脱的那辆车上，你自我介绍之后，我就已经查过你了。”

杨云飞盯着她：“你是故意的。”

“对，我是故意的。因为你有钱有势。”

杨云飞感觉一股浊气在胸腔里翻腾，他紧咬着牙关，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好半晌后，他像是冷静下来了，对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答应跟我在一起，跟我在一起，岂不是更方便你利用我？”

许诺摇摇头：“杨云飞，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人。你有情有义，我拜托你查的这件事，如果你知道了前因后果，我想，就算不是因为我，你也会想要去做。”

杨云飞直觉她要说些什么，一直以来困惑他的，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他所无从知晓的事情，马上就要告诉他。

许诺说：“只要你查过我，你就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云飞一直没有查过她，他根本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跟许诺交朋友，他是纯粹地想认识了解她这个人，或者说，跟任何人交朋友，他都是这样想的，正如她说的那样，在他心中，情义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笑道：“杨云飞，我等你好消息。”

杨云飞离开之后，许诺又流了几次鼻血，她咳嗽的时候嗓子里也是一股腥甜，浑身都疼，疼得她想拿锤子把骨头敲烂敲碎，许诺蜷缩在床上，连一句呻吟都没有，她静静地忍受着，等待着，那疼痛结束。

意识混沌又逐渐清晰，潮水般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许诺感觉自己好一些了，她摸出手机，开始看邮件，杜嘉给她发了几十张图，全都是这几年来整理的国外非法器官买卖与手术案例。

许诺一一看完，大多数的手术是在同一家医院完成的，而那家医院的名字，她记得，正是周唐在回国之前工作过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地方，竟然也藏了这么久。

器官买卖，新药研发，如果能抓到关键的证据链就好了。

许诺如是想着，忽然手机一个震动。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属地是江城。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翻箱倒柜摸出了录音笔，红色的启动小灯开始闪烁，许诺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接听，打开了免提。

“好久不见啊，许记者。没想到几年牢饭吃的，你倒是学聪明了不少。”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是那样说话的语气。

许诺下意识抬头，扫视着四面墙壁以及所有可能藏有摄像头的地方。

“别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呢。”他笑着，把话说得温柔至极。

许诺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强行镇住，开口道：“是你。”

“嗯，是我。你出狱之后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问候你，没办法，都怪你那篇文章，让我忙了好一段时间。我本来觉得好麻烦，干脆像处理你的好伙伴杨蝶一样处理掉你的。只可惜……”他语气颇为遗憾，“也许是你命不该绝，也许是老天想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换一种玩法。”

许诺视线终于不动了，那对面墙壁上悬着的电视机下方，一个十分微弱的光，正在呼吸般闪动。

“啊，找到了。”他轻笑道。

许诺说：“如果你一直在看，那你应该知道，马上我们就会真正找到你，马上你就会知道，我过去那几年是什么滋味！你嚣张不了多久了！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是冤魂索命，也会把你撕成碎片！”

她越说越激动，一岔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啊。”他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就那么执着，搞得我现在都没法收场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许记者？”

许诺没有说话，对面是个疯子，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不过你刚刚对那个愣头青说的话，倒是点醒我了。金钱权势，都是俗物，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不是那种追名逐利的人，我一想，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那今天得完成我的遗愿才是。”

“我也想交你这个朋友。”他笑着说，“许诺。许记者。我们见面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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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命运（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