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生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那掌心的纹路有些干燥,摩挲在她的皮肤上,有些许粗糙,许诺侧了侧脸,靠着他的手掌。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她也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许诺笑着:“没关系,我等你。”
周闻生凝望了她许久,久到许诺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了不舍,她忍不住出声:“怎么了?”
“许诺……”
她耐心地等着,但周闻生却没了声音。
于是换她来问:“周闻生,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留在墨脱,那我也没有什么好瞒你的,那天,我没有答应你,是因为……”
周闻生抚摸上她的唇角:“我知道。”
许诺抬眼望着他。
“我知道。”他唇角扬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许诺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指:“我不想让你冒险。”
周闻生笑意更深,甚至眼角眉梢都弯起,许诺看得有些呆了。
“放心,我不会轻易冒险,我有分寸。”
“但是那些人……”
“他们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
许诺脊背一僵:“他们已经知道你了?”
周闻生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我想,从盯上我父母那天起,我就一直在他们的视线里了。”
“那你还……”
“一切都不是巧合,我已经收集到了一些证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医院最近也开设了一个联合培养项目,关于基因重组与再生的,这一次,除了药物研究,还有胚胎发育研究。”
胚胎发育研究。
许诺瞬间想起了那一个个被封存在玻璃培养瓶中的婴儿,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周闻生垂下眼睛:“这次项目组想要攻克药物在母婴传播上的难题,也就是纽玛芬的变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母体有过长期使用纽玛芬的药物史,那诞生出的婴幼儿将具有极强的抗药性,这时候再使用纽玛芬效果就不明显了,所以他们需要一款升级的药物,既能不通过母婴传递,又比原版作用效果更强。”
许诺震惊道:“这跟毒品有什么区别?”
“管制类药品,在医疗过程中会受到严格的剂量与使用限制。”
“但是你不是说它已经上市了吗,既然上市,那肯定是能够合法购买的,就算在我们国家不行,它对外出口不是一个道理?我才不信他们是什么善良天使,他们脑子里只有赚钱,只有赚更多的钱!”
周闻生没说话。
许诺忽然反应过来:“你,你不会已经参加……”
周闻生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有分寸。”
“什么分寸!你明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你竟然还去!周闻生,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事发,你要怎么办,你难道以为沾上了还能洗得清吗!档案会跟你一辈子!”
周闻生:“你冷静听我说,我只是参与了其中药物试验的操作部分,药物研发有别的组在做,你别担心,项目既然能批下来,伦理上是站得住脚的,我在里面,才能第一时间察觉他们的任何违法行为,才能有机会收集证据……”
许诺摇头:“太危险了,你这么做太危险了,你说那些人盯着你,难道你以为你的任何动作能够逃得过吗,他们是一群疯子!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你不能这么冒险!你赶紧从项目组里退出来,你不要再管这个事情了,你相信我,我一定帮你把这个事情查出来,我一定还你父母,和林医生一个真相,你相信我,我已经——”
“许诺,许诺!”
许诺被他重声一喊,像是被一块碑砸在胸口,压得她根本喘不上来气,空张着口,怔怔地望着他。
周闻生冷邃的眉目渐渐松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是,这件事情我没办法袖手旁观,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去做,你明白吗?我选择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你能够支持我,有你一起,我不害怕,我也不会再觉得孤单。”
许诺眼中滚下热泪来,她一把扑在他的怀里,眼泪滴进他的领口中,周闻生紧紧地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她抹着眼泪,退开稍许,周闻生用手背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许诺刚哭过,说话还有些抽气:“我今早在杨云飞的相机里看见一张图,是莲花村边的一栋房子,那房子盖得很奇特,不像是这边的建筑风格,倒跟我在江城的时候……就是那次我去追郭杰,在宁城抓到他的那次,那栋房子的建筑风格很像,我觉得这不是偶然,我就想去看一看。”
“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们在搬东西,密封在木头箱子里,里面装的是尸体,婴儿的尸体,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箱子里都是,还是只有我打碎的那个是,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这边已经有人在联合境外,进行人体实验了。”
许诺说到这,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靠近他一些,压着声音道:“这个医院,肯定有问题。”
“所以你的这身伤,是跟他们发生了正面冲突?”
许诺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干巴道:“放心,我也有分寸。”
周闻生没好气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拿我的话来怼我是吧。”
“哪有……”许诺双手握住他的手掌,眼睛亮亮的,“周闻生,这次我拍到了证据,已经交给丁警官了,她答应我,一定会帮我们调查出真相的,你如果手上有任何有效的证据都可以交给她。”
周闻生微笑道:“好。”
接下来几天时间,许诺虽然身体恢复得很慢,但是可能是因为和周闻生把心结彻底解开了,她精神头很好,身上也不觉得疼了,药也不觉得苦了,再加上丁云炼时不时地给她送来些好消息,更是比任何东西都滋补。
“为什么这次这么顺利?”许诺吃着丁云炼削给她的苹果,问道。
丁云炼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低头用纸巾擦拭着水果刀,等清理干净后,她才抬头:“林君儒背后的人下马了,他自然也顾不上这头,昨天他们又冒险走了一波交易,我猜估计他们是准备清干净这条线了,慌慌张张地露了不少马脚,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抓了个现行,一个都没漏。”
许诺嚼着苹果,声音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全都抓住了吗!”
“嗯,领头的还有在场干活的,都抓住了,只不过吐的东西不多,那领头的骨头硬嘴硬,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们的人已经在顺着线索继续查了。”
兴奋让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身上的伤口甚至发痒,许诺下意识挠了挠,丁云炼注意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诺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痒顺着骨头,一路攀升,她的胸腔,她的喉管,她的眼耳口鼻,全都骚动了起来。
许诺怎么抓都没有办法止住,丁云炼看她这个样子明显不对劲,连忙按住她的手,一边拍着床头的呼叫铃,一边喊医生护士。
血,大片的血,顺着她的口腔,鼻腔往外溢,许诺一边咳,一边吐,那种窒息的感觉令她恐惧万分,她下意识抓着丁云炼的胳膊,想开口说什么,但却被呛得喘不上来气。
跑进来的医生护士都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开丁云炼,把许诺按倒在床上,开始检查注射。
丁云炼还喘着粗气,看到许诺忽然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像是野兽般的悲鸣声,她怔住了,却被护士往外推:“家属在外面等。”
丁云炼在外面来回踱步,周闻生收到消息,狂奔而来,一把推开门。
“许诺!”周闻生看许诺呕血的样子,肝胆俱裂,丁云炼连忙走进去,她以为周闻生是太紧张许诺才会如此失常,却在下一秒看见他扒开许诺的领子,那衣服下的皮肤上泛起大面积的青斑,刚刚许诺跟她聊天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只有个护士进来给她在吊瓶里加了药……
丁云炼一手一个,扣住那医生和护士,却发现周闻生跌跌撞撞地又跑出去,那医生和护士吓了一大跳,直摇头说自己也没见过这种病症……
丁云炼尤是不放心,她拽出手机给江明海打电话:“你赶紧带人过来!”
周闻生很快跑回来,他满头是汗,手里握着一个小药瓶,注射器拆了好几次都没能拆开来,有个姑娘慢一步跟来,她喘着粗气,对周闻生说:“我来。”
丁云炼看着他们抽出药,按住她,把那药打进了她的手臂里,许诺很快就不动了,像是某种镇定剂,监护仪上的数字曲线也恢复正常,丁云炼清晰地看见许诺身上的青斑在渐渐消退。
见人没事,她才松了一口气,反手压着护士问:“你刚刚给她加的什么药!”
护士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刚刚,我没来过啊,我只有早上来给她挂了瓶吊水,我,我没有给她加药啊……”
丁云炼意识到什么,她对正好赶来的江明海说:“去监控室!”
许诺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上一秒她还在苦海中挣扎,要被溺毙,下一秒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祥和与快乐,她觉得自己变得好轻盈,好轻盈,意识一点点消散,像是漫天飞舞的流萤,她就在这片流萤之中安眠。
直到听到有人在唤她,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是谁?谁在喊我?”
那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天地的叹息,缥缈无边,却又挥之不散。
到底是谁呢?她好奇地寻着声音找过去,见万丈星光下有一人站在悬崖边,他背对着自己,身影孤单又萧瑟。
“周闻生?”她走上前,“是你吗?”
那人缓缓转身,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许诺心中一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就是周闻生。
她伸出手,慢慢靠上前:“你别动,那边是悬崖,你……周闻生!”
颠倒华胥。
许诺猛然睁开眼,周闻生握住她的手,目光紧张又哀切。
不知道为什么,她浑身都痛,好像感官变得无比清晰,从前痛的地方,如今痛起来比起从前只多不少,甚至十倍之上。
她紧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出声。
周闻生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哪里痛,腿,还是脖子,痛得很厉害吗?”
这幻痛跟了她这么些年了,按理说不至于,许诺觉得可能是因刚刚那一觉睡得太舒服了,以至于这她反而忍痛能力下降,她摇摇头,眼睛湿润:“没事,还好。我刚刚是怎么了,记忆都有点混乱,是对药过敏了吗?”
周闻生轻轻“嗯”了一声:“没事,现在已经好了。”
许诺想抬起手擦一下眼泪,才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只是动了动手指,周闻生看出她心中所想,用热水浸了毛巾,给她擦了脸。
许诺嘴角一瘪:“周闻生,你知道吗,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噩梦,我梦见你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我没抓住你……”
周闻生柔声道:“只是梦,别怕,我在这呢。”
他握住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许诺轻轻地摸了摸他,心底那股不安才消退些许:“还好,只是个梦。都说梦是相反的,说不定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她笑着说,周闻生也笑:“嗯,肯定是好事。”
两人对望了片刻,许诺眼皮有些撑不住,周闻生说:“睡会吧。”
“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那噩梦没走,我一睡着就又回去了……”
周闻生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别怕,我已经把它打跑了,我陪着你呢,不会再有噩梦找到你的……”
许诺安心地闭上眼睛,但是手里已经牢牢握着他的手指。
周闻生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深邃幽暗。
林红昭敲了敲门。
“进。”
她拎着药箱,缓步走上前,病床上瘦骨嶙峋的人,面颊凹陷,神情却是十分安然。
“五支都在这了吗?”周闻生去拿她手上的药箱,林红昭却下意识后撤,周闻生抬头看她。
林红昭声音颤抖:“周闻生,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成年人2ml就足够成瘾,就算你想给她解毒,这五支一旦用下去,对人脑的损害是不可逆的!难道你想让她变成一个傻子吗!”
“东西给我。”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林红昭后背掠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周闻生轻而易举地从她手里夺过了药箱。
他抚摸着她沉睡的脸庞,声音近乎缱绻:“我会替她记住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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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命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