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青光摇曳,怨气渐散。
黑衣人被蓝忘机一剑制住,动弹不得,瘫坐在满地竹碎之中。面罩落地,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额角冷汗涔涔,眼底却依旧憋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戾气。
魏无羡抱着墨书,缓步走近。
小姑娘被他稳稳护在臂弯里,小手还攥着那枚旧竹符,指尖被灵光映得泛着淡青。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又飞快地抬起来,往魏无羡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坏……”
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认亲意味。
魏无羡低笑一声,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对,是坏人。”
他垂眸看向地上之人,语气漫不经心,那点惯有的戏谑却压得极浅,更多的是冷:“说吧,你叫什么?四十七年之前,墨竹坞灭门,到底是谁动的手,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黑衣人抬眼,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蓝忘机上前一步,避尘剑尖微微前送,抵住他咽喉。
冰凉剑气贴着皮肤,几乎要割破皮肉,石室中残存的一点怨气被剑气逼退,那人浑身一颤,终于不敢再硬撑。
“我叫苏笮。”他咬牙道,“当年,是我亲眼看着墨竹坞被灭。”
魏无羡眉梢一挑,顺势坐下,将墨书放在腿上,让她乖乖抱着那枚竹符:“哦?亲眼看着?那你倒是说说,当年是哪一家仙门,在什么时辰,用了什么法子,把一整个坞上下百十余口,杀得一个不留。”
苏笮的目光微微闪烁,显然不愿多提。
可避尘剑尖一压,剑气微割破皮肉,一丝血珠缓缓渗出。他终究还是扛不住,猛地闭上眼,一字一顿道:“不是仙门。”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不是仙门?”魏无羡挑眉,“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人。”
苏笮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枯竹宗’。”
“枯竹宗?”魏无羡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击膝头,“从未听过这一号宗门。”
“那是因为,他们早已覆灭。”苏笮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当年,枯竹宗只是一个依附各大仙门的小宗门,却一心想夺湖州灵脉。墨竹坞占着灵眼宝地,他们几次求地不得,便起了杀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十七年之前,枯竹宗联合了几位对墨竹坞心怀怨隙的旁支,夜袭墨竹坞。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三日,坞中竹林尽毁,血流成河。我当时只是坞外杂役,侥幸躲在秘道之中,才捡回一条命。”
魏无羡指尖一顿,眸色渐深。
他原以为是某一家仙门独吞功劳,却没想到是一个小宗门联合旁支所为。这般布局,看似不起眼,却极易被人忽略,时间一长,真相便彻底埋入尘埃。
“那你今日现身,是为了什么?”蓝忘机清冷的声音响起,“为墨竹坞报仇?”
“报仇?”苏笮嗤笑一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凭什么报仇?当年若不是墨竹坞自视甚高,不肯分半点灵脉给枯竹宗,何至于引来灭门之祸!我今日来,不过是为了墨竹坞的嫡系血脉——”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魏无羡怀中的墨书身上。
“这小丫头,是墨竹坞现任唯一嫡系。”苏笮声音发颤,“枯竹宗余孽,至今仍在暗中活动,他们怕墨竹坞的灵脉复苏,怕嫡系血脉觉醒,会找他们报仇。所以四十七年里,一直在找这个孩子的下落。”
魏无羡心头一紧。
原来,从墨书出生起,她就一直处在暗处的觊觎之下。云深不知处能护她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
“所以你一路尾随,窥伺云深,就是为了找机会擒她?”魏无羡语气冷了下来。
“是。”苏笮毫不避讳,“枯竹宗余孽如今势力微薄,却掌握着当年灭门的关键符咒。他们要嫡系血脉的血,要墨竹坞的灵符,才能彻底封死灵眼,永绝后患。”
他又看向那枚在墨书掌心发光的旧竹符:“这竹符,是墨竹坞主传给嫡系的护族之宝。当年我在秘道中见过,它能引动竹灵之力,也能……献祭嫡系精血,打开灵眼禁地。”
“禁地?”蓝忘机眸色一沉。
“是。”苏笮点头,“灵眼之下,有一座古阵。当年枯竹宗就是从那里进入墨竹坞,纵火杀人。如今灵眼被怨气封死,只剩竹符与嫡系血脉,才能重新打开。”
魏无羡渐渐明白。
对方不只是要擒墨书,更要利用她的血脉与竹符,打开灵眼古阵,把当年灭门的罪证彻底抹去,同时毁掉墨竹坞最后的灵脉。
“那你,又是什么身份?”魏无羡追问。
苏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我?我不过是一个被枯竹宗利用,又被抛弃的弃子。他们利用我对墨竹坞的所谓‘怨恨’,唆使我跟踪你们,找到墨书,再……引她去灵眼禁地。”
“到了那里,他们会动手。”蓝忘机接话。
“是。”苏笮闭上眼,“枯竹宗余孽的首领,是当年宗主的幼子,如今化名‘竹老’,在湖州暗中经营多年。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就是要在墨书觉醒之前,彻底斩草除根。”
石室之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墨书轻轻摇晃着竹符的声响,以及远处秘道滴水的滴答声。
魏无羡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姑娘。
她才两三岁,软软糯糯的一团,被人抱在怀里,安安稳稳地坐着,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周遭的沉重。只是方才听到“血”“火”这些字眼时,她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小手抓得更紧了。
魏无羡心头一软。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极柔:“墨书,不怕。有爹爹在,有蓝爹爹在,谁也伤不了你。”
墨书抬起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神色冷然却目光温柔的蓝忘机,小脑袋点了点,小声道:“嗯……不怕。”
蓝忘机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却很柔软。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片沉静之中,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魏无羡看向苏笮,语气冷了下来:“你说的这些,我们会一一查证。只是在那之前,你先老老实实待着。”
他抬手,甩出几道缚灵符,将苏笮牢牢捆住。符纸泛着淡金灵光,将他周身怨气死死封住,再难作乱。
“枯竹宗余孽,竹老,此人必须尽快找到。”魏无羡抬眸,看向石室深处,“灵眼禁地,不能再落入旁人之手。”
蓝忘机颔首:“明日,先寻一处落脚之地。休整一日,再作打算。”
他看了一眼怀中的墨书,又看了看魏无羡,淡淡补充:“此处怨气太重,不宜久留。”
魏无羡明白他的意思。
墨书年纪太小,这秘道之中怨气虽被竹符压制了不少,可依旧对孩子的身心不利。他们查案可以,绝不能让孩子再受半分波及。
“好。”魏无羡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墨书,“先出秘道,找个暖和舒服的地方,给我们小墨书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墨书趴在他肩头,小手抱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小声说:“饿……”
“好好好,饿了就吃。”魏无羡低笑,“爹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蓝忘机走在前面,一手提着被缚住的苏笮,一手轻轻挥开挡路的竹碎,步履稳健地沿着秘道往外走。
一路走出竹海,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洒在湖州的土地上,原本枯寂发黑的竹林,在竹符灵光的微弱影响下,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青绿。风吹过竹叶,不再是沉闷的呜咽,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柔的沙沙声。
魏无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微动。
这片曾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如今竟在一点点恢复生机。或许,再过不久,这里就能重新变回当年那片郁郁葱葱的墨竹林——有灵竹摇曳,有孩童嬉笑,有温软的风,有安稳的日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墨书,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蓝湛。”魏无羡轻声道。
蓝忘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等这件事了结,”魏无羡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我们就带墨书回云深。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种种点小竹,养养小鸡,让她真正像个孩子一样长大。”
蓝忘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魏无羡怀中的小姑娘,又看向魏无羡眼底那点柔软的期盼,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极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夕阳之下,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被牢牢缚住的真凶,一个懵懂熟睡的孩子,两个护她入骨的人。
旧案初露端倪,前路依旧漫漫。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三人,正一起走在渐渐回暖的风里,朝着前方,缓缓前行。
而属于他们的温馨日常,也将在这场风波之后,被稳稳地、妥帖地,重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