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入口一开,一股陈年霉混着淡淡竹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通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石壁上还留着当年火烧熏黑的痕迹,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怨气便越是黏稠,几乎要凝成实质,沾在衣袂上沉甸甸的。
魏无羡将墨书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的灵力轻轻裹住她,免得这浓重怨气熏得孩子不适。小姑娘才两三岁,哪里见过这般阴森景象,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只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往四下瞟,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一声不吭,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别怕,有爹爹在。”魏无羡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再抬头时,眼底那点温柔便瞬间敛去,换上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这位藏头露尾的朋友,在自家门口摆这么大阵仗,不嫌寒酸?”
他语气听似散漫,指尖却已悄然扣住陈情,灵力暗运,只待一有异动便立刻出手。
蓝忘机走在外侧,避尘并未完全出鞘,只握在手中,剑穗垂落,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自剑身缓缓散开,将周遭扑面而来的怨气轻轻挡开。他目光沉静,扫过两侧石壁,又落在前方黑暗深处,淡淡开口:“藏头露尾,非正道所为。”
声音不高,却在狭长的秘道中清晰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前方黑暗中,那黑衣人又是一声怪笑,笑声沙哑刺耳,在通道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道?”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墨竹坞当年独占湖州灵眼,借灵竹滋养血脉,横行一方,何曾讲过什么正道?如今倒好,死绝了,反倒由着旁人拿正道名头来压我。”
魏无羡眉梢微挑:“听你这话,倒像是跟墨竹坞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再大的仇怨,屠人满门,连襁褓婴孩都不肯放过,未免太过下作。”
“下作?”黑衣人猛地提高声音,怨气随之翻涌,“若不是他们墨竹坞心狠手辣,先夺我族灵地,毁我家园,我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挥。
黑暗之中,两道黑影骤然扑出。
那并非寻常走尸,而是由枯竹与怨气糅合而成的傀儡,身形高大,四肢僵硬,周身裹着浓黑怨气,行动却异常迅捷,指尖弹出尖锐竹刺,直朝着魏无羡与蓝忘机刺来。傀儡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一阵扭曲的黑气,显然附了阴毒咒法。
蓝忘机身形微动,不退反进。
避尘在他手中轻轻一振,一道清亮剑光骤然划破黑暗,剑气凌厉却不张扬,恰好擦着傀儡周身怨气斩过。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两具竹傀前冲之势骤然顿住,周身怨气被剑气一斩而散,竹身应声断裂,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枯碎竹片。
不过一招,便破了对方先手。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蓝忘机出手如此干脆利落,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反而阴恻恻一笑:“果然是含光君,身手依旧不凡。只是不知,你们护得住这小丫头几次。”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秘道深处顿时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嚓”“咯吱”声响,像是无数枯竹在互相摩擦。紧接着,一具接一具的竹傀从黑暗中走出,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周身怨气蒸腾,眼窝处燃着两点幽绿鬼火,一看便知是被强行催动的死物。
魏无羡见状,唇角笑意微冷。
他平日里虽爱插科打诨,可一旦触及身边人安危,从不会有半分玩笑心思。墨书还在他怀里,两三岁的孩童半点自保之力都没有,对方摆明了要以多为胜,逼他们分心。
“ you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魏无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以为凭着这些破烂玩意儿,就能拦得住我们?”
他本可以直接吹起陈情,引动怨气反击,可此处怨气混杂着墨竹坞亡魂,若是贸然操控,恐会伤及无辜残魂,更怕惊扰到怀中墨书。是以他一时并未动笛,只将灵力运至掌心,随时准备近身应对。
蓝忘机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魏无羡怀中的墨书,又转回头看向前方,声音轻而稳:“我来开路,你护好她。”
短短一句话,已是将最凶险的正面迎敌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魏无羡心头一暖,却也不跟他客气,只笑着应了一声:“好。含光君开路,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你也别太逞强,万一被竹片划到,回头我可是要笑话你的。”
这话听似打趣,实则是在提醒他留心自身安危。
蓝忘机耳尖几不可察地微动,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那一点极淡的情绪波动,旁人半点瞧不出来,唯有魏无羡看在眼里,心知这人是真的把他与墨书的安危放在了最前面。
下一刻,蓝忘机提剑上前。
避尘出鞘半寸,剑光清冽如霜,灵力自剑身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弧形屏障,向前缓缓推进。迎面扑来的竹傀撞上灵气屏障,瞬间便被震得节节碎裂,枯竹飞溅,怨气四散,根本近不得他身。
魏无羡紧随其后,一只手稳稳护着墨书,另一只手时不时甩出几道符咒,将那些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漏网之鱼一一化解。符咒燃着淡金色灵光,一触到怨气便“嘭”地炸开,效果极佳。
墨书趴在他怀里,小身子安安稳稳,一点都没被波及。她睁着眼睛,看着前方蓝忘机一剑破傀的身影,又看看身边魏无羡从容应对的模样,小脸上的怯意渐渐褪去,反而露出几分好奇,小声嘟囔:“蓝爹爹……好厉害。”
魏无羡低笑一声:“那是自然,你蓝爹爹可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两人一孩,一路向前推进,看似轻松,实则暗中都绷着心神。这秘道不知通向何处,黑衣人始终隐在暗处,不肯正面现身,显然还有后手。
不多时,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出现一处不大不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具格外高大的竹傀。
这具傀儡与先前那些截然不同,通体漆黑如墨,竹身纹理清晰,像是用百年以上的老灵竹炼制而成,周身怨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头顶隐隐凝聚出一团黑云,气息凶戾,远非寻常竹傀可比。而黑衣人便站在竹傀身后,双手负于身后,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石室角落,还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竹器与孩童衣物碎片,看样式,分明是多年前的旧物,想来当年墨竹坞之人,便是躲到此处,依旧未能逃过一劫。
墨书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小眉头忽然轻轻皱起,小手不安地抓了抓魏无羡的衣襟,低声道:“怕……这里怕。”
魏无羡心头一紧,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不怕不怕,我们很快就离开。”
他抬眼看向黑衣人,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将墨竹坞上下赶尽杀绝,又把亡魂困在此地炼制成傀,当真不怕遭天谴。”
“天谴?”黑衣人冷笑,“我早已是半个死人,还怕什么天谴。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这墨竹嫡系血脉,我势在必得!”
话音一落,他猛地一拍那具黑竹傀。
黑竹傀瞬间动了。
身形巨大,却动作极快,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一拳朝着蓝忘机砸来。拳风裹挟着浓重怨气,石室顶部都簌簌落下碎石。
蓝忘机神色不变,提剑相迎。
剑光与黑竹傀儡的拳头轰然相撞,灵气与怨气剧烈冲撞,爆发出一阵强烈气浪。魏无羡立刻侧身,用后背挡住气浪,将墨书紧紧护在身前,免得她被余波所伤。
“蓝湛!”魏无羡低唤一声。
蓝忘机闻言,剑势一变,不再硬碰,转而以巧劲周旋。避尘剑光灵动穿梭,在黑竹傀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剑痕,可这傀儡不知被施了什么咒法,伤口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极难彻底摧毁。
黑衣人见状,得意大笑:“这是用墨竹坞灵竹地脉炼制而成的阴傀,你们破不了的!”
魏无羡眸色微沉。
这般下去,只会被活活拖垮。他怀中还有墨书,不宜久战。
就在此时,一直安安静静趴在他怀里的墨书,忽然动了。
小姑娘伸出小手,摸向魏无羡衣襟内侧。
那片从云深不知处带出来的旧竹符,被她小小的指尖轻轻捏住,缓缓抽了出来。竹符一离开魏无羡衣襟,瞬间便微微发亮,散出一圈极淡、却异常温润的青色灵光。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石室四周的石壁上,原本黯淡无光的竹纹刻痕,竟跟着竹符一同亮起。
那具疯狂攻向蓝忘机的黑竹傀,动作骤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一般,周身怨气剧烈波动,竟开始隐隐溃散。
黑衣人脸色大变:“不可能!这竹符早已失效四十余年,怎么可能……”
魏无羡眼中一亮。
他瞬间明白过来。
墨书虽是两三岁幼童,可身上流淌着墨竹坞嫡系血脉,在这故土旧地,又有祖传竹符引动,沉睡的竹灵之力被悄然唤醒。虽不至于翻山倒海,却足以克制这些由墨竹炼制的阴傀。
蓝忘机也察觉到这一点,眼底微不可察地柔和一瞬,随即剑势骤盛。
“就是现在。”
魏无羡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横笛唇边,清越笛声骤然响起。
笛声不躁不烈,却精准引动竹符灵光,与墨书身上微弱灵力遥相呼应。青色灵光瞬间大涨,笼罩整座石室。
黑竹傀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周身怨气寸寸崩裂,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化作一堆枯竹碎末。
黑衣人见状,心知大势已去,转身便要逃。
“想走?”魏无羡笛声不停,指尖轻轻一转。
几道由灵气凝聚而成的细丝瞬间飞出,缠住黑衣人脚踝,猛地一拽。
黑衣人重心不稳,踉跄倒地。
蓝忘机身形一闪,已然掠至他身前,避尘剑尖轻轻一挑,挑落他脸上面罩。
一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
魏无羡抱着墨书走上前,垂眸看着地上之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现在,你可以好好说说,四十七年之前,墨竹坞灭门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石室之中,青光未散,怨气渐消。
尘封四十七年的真相,终于要在这旧地秘道之中,被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