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墨书吃饱喝足,又被魏无羡抱着哄了片刻,便在里间软榻上睡得安稳,小眉头舒展,全然无半点心绪。
静室之中愈发安静,只余香炉青烟袅袅,淡香漫溢。魏无羡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脑中仍反复过着藏书阁中秘档上的字句——墨竹坞、地脉灵眼、一夜灭门、尸骨无存。一桩桩一件件,都像被浓雾裹着,看不清真凶,摸不透缘由。
“在想凶手?”
蓝忘机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温和清润,全无半分清冷疏离。他端着一盏刚温好的茶轻轻放在魏无羡面前,衣袂微动,自带一身雅正气度,却半点没有要扫他沉思兴致的模样。
魏无羡抬眸看向他,日光落在蓝忘机侧脸,映得睫羽纤长,少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刻板,多了几分柔和。他笑着勾了勾唇角:“不然还能想什么?总不能是在想下午怎么溜下山给你买糖糕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昨日逗他的画面还在眼前,此刻故意重提,就是想看蓝忘机那点不易察觉的小反应。
果不其然,蓝忘机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蜷了一下,语气微沉,带着点独独对他才有的小脾气:“魏婴,不正经。”
没有斥责,没有冷脸,更没有半点扫兴的意味,只是带着几分嗔怪的纵容,分明是被他撩得有些无奈,却又舍不得真的怪他。
魏无羡笑得更开怀,索性凑近几分,手肘抵着桌沿撑着下巴,眼尾微挑:“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这不是想着,含光君平日里清苦,总得给你添点甜头?”
蓝忘机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暖意,明明可以开口制止,却只是淡淡道:“无需下山,云深有膳房。”
言下之意,只要是他想的,不必违规,他都能依着。
魏无羡心头一暖,正想再说些什么,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梦呓。
两人同时收声,起身轻步走了进去。
软榻上的墨书不知梦到了什么,小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含糊地念着:“花花……竹竹……”
小手还在空中轻轻抓了抓,像是在抓梦里的花草与青竹。
魏无羡放轻动作,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看来她梦里还记着藏书阁那朵小花。只是她自己尚且不知,那是她血脉里的灵息。”
蓝忘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墨书身上,神色沉静:“她年纪尚幼,灵智未开,血脉之力只会在无意识间流露。待再大些,需教她收敛气息,以免外露招灾。”
“这事自然得靠你。”魏无羡侧头看向他,笑意温软,“咱们家也就含光君最有耐心,教规矩、养灵气,样样都妥帖。”
一句“咱们家”,让蓝忘机眸色愈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白日无事,两人便守在静室之中,一人翻看古籍,想着从旧术法中寻些收敛灵气的法门,一人守在榻边,偶尔替睡梦中的墨书拂开额前碎发。岁月静好,安稳得不像话。
直至暮色西沉,晚霞染红云深不知处的檐角,弟子们陆续前往饭堂用膳,静室之中才渐渐有了些动静。
墨书悠悠转醒,刚睁眼还有些迷糊,看见魏无羡便伸出小手要抱,嗓音软糯带着睡意:“爹爹……”
魏无羡顺势将她抱起,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闹腾了片刻,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魏无羡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走,带你去找蓝爹爹一起用晚膳。”
蓝忘机早已备好清淡适口的饭菜,皆是适合幼童吃食的软糯菜式,莲子羹、蒸蛋羹、清炒时蔬,摆了一小桌。
墨书坐在特制的小矮凳上,拿着小勺子自己笨拙地吃饭,时不时抬头冲两人笑,模样乖巧可爱。
魏无羡看着她,忽然想起白日蓝启仁的态度,忍不住对蓝忘机道:“说起来,今日叔父是真和往日不一样。原以为他定会揪着规矩说我们一通,没想到不仅默许我们查墨书的身世,还肯让我们随意翻阅秘档。”
蓝忘机给墨书夹了一筷子嫩菜,语气平淡:“叔父只是古板,并非不通情理。他心中有数,知晓何为轻重。”
他从不以刻板形容叔父,更清楚自家叔父面冷心热,看似恪守规矩,实则心怀仁善。
魏无羡点头赞同,正说着,忽然想起一事,故意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叔父如今对我态度都缓和不少,想当年在云深不知处,我可是他老人家的头号眼中钉。”
话音刚落,蓝忘机抬眸看他,眼神微微一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与小醋意:“如今,你只在我身边。”
不是清冷指责,不是严肃说教,就是简简单单一句宣示般的话语,带着独属于他的别扭在意。
魏无羡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是是是,我只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墨书听不懂大人的话,只看见两人对视笑开,也跟着举起小勺子,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一顿晚膳,吃得温馨又安稳。
夜色渐深,云深不知处陷入沉寂,唯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偶尔掠过廊下,轻而有序。
墨书再次睡熟,魏无羡与蓝忘机坐在外间,低声商议着后续事宜。
“墨竹坞灭门之事,过去四十七年,线索本就少,对方又刻意掩盖痕迹,怕是不好查。”魏无羡指尖轻叩桌面,“仙门之中或许有人知晓些许内情,只是贸然打听,容易打草惊蛇。”
蓝忘机颔首:“不急,先护好墨书。待寻得合适时机,再往湖州一行,实地探查墨竹坞旧址。”
他行事稳妥,从不会因心急而冒进,更不会因追查真相而忽略身边之人,半点没有扫兴的莽撞。
魏无羡自然信他,刚想开口应声,忽然神色一凝,抬手按住了避尘剑柄。
“怎么了?”蓝忘机立刻警觉,周身灵气微敛。
“有气息。”魏无羡压低声音,眸色锐利,“很淡,却带着阴邪之气,在静室四周徘徊,不是巡夜弟子,也不是蓝氏中人。”
蓝忘机起身,轻步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往外望去。
夜色如墨,竹林影影绰绰,风拂竹叶沙沙作响,看似无异样。可片刻之后,一道极淡的黑影自竹影间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转瞬便消失不见。
“是冲着墨书来的。”蓝忘机回身,神色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佑,“有我在,伤不了她分毫。”
魏无羡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又很快平复。
他看向里间安睡的墨书,又看向身旁身姿挺拔、满眼坚定的蓝忘机,心头安稳。
暗处的窥探已然来临,墨竹坞的秘密即将被牵动,前路或许风波渐起。
但静室灯火温暖,身边之人相依,稚子安稳入眠。
无论来者何人,有何图谋,他们都不会退让半步。
窗外夜风渐起,竹影摇晃,而静室之中,灯火长明,暖意不散。
新一轮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