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内日光渐暖,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四下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墨书捧着那本山水图册,小身子缩在柔软的蒲团上,看得十分入神,偶尔伸出指尖,轻轻点一下画上的飞鸟游鱼,小声地自己跟自己说话,声音细若蚊蚋。
魏无羡挨着她坐下,表面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杂记,眼角余光却一刻没停,一会儿落在墨书身上,一会儿又飘向站在高书架前的蓝忘机。
蓝忘机已经将那页残纸仔细收好,正抬手从上层抽下一册厚厚的地方志,指尖拂过书脊上落得极薄的灰尘。他身姿挺拔,白衣一尘不染,立在密密麻麻的书卷之间,自带一种清冷端方的气韵,仿佛天生就该长在这清静肃穆的地方。
方才那一页残纸带来的震动,两人都默契地压在了心底。
墨竹坞、隐世修士、守灵脉、遭袭……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可能——墨书是那场灭门惨案里唯一的遗孤。当年被忠仆拼死带出,一路颠沛流离,最后阴差阳错被弃在乱葬岗外缘,又恰好被他们捡到。
命运一环扣一环,竟诡异地凑成了此刻的安稳。
魏无羡低头看了眼身旁一无所知的小丫头,心头轻轻一叹。
她才三岁,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顺畅,连“爹娘”二字都只在梦魇里模糊地喊过,哪里懂得什么灵脉,什么仇家,什么生死离别。
也好。
能无忧无虑一日,便算一日。
“魏婴。”
蓝忘机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无羡抬眼望去,只见蓝忘机手里多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册,封面无字,只烫着一道极淡的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志。
“你看这个。”蓝忘机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人听见,“蓝氏秘档,记的是百年内隐世家族异动,里面提过墨竹坞。”
魏无羡立刻坐直身子,接过秘档翻开。
书页纸张厚实,字迹工整,是历代蓝氏长辈亲手笔录。他一目十行往下扫,很快找到了那一小段关于墨竹坞的记载:
“湖州墨竹坞,墨氏世居,奉守地脉灵眼,不与外世通,术法偏阴柔,擅镇魂、安神、护幼,族中子弟多灵慧,体质近阴……”
再往下,字迹忽然变得潦草,显然是后人补记,语气凝重:
“前四十七年秋,湖州地界怨气骤升,山民言墨竹坞一夜火光冲天,后再无人出入。遣人探之,坞中空寂,屋舍焚毁,尸骨无存,唯余满坞残竹……疑遭灭门,真凶不明。”
魏无羡指尖一顿,心头沉了沉。
“尸骨无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不是普通劫杀,倒像是被人刻意毁尸灭迹,连怨气都没留下多少。”
不然以他对怨气的敏锐,当年在乱葬岗捡到墨书时,不可能一点相关的残怨都察觉不到。
蓝忘机颔首,神色沉静:“对方修为不低,且刻意掩盖痕迹。墨氏擅镇魂护灵,对方能一夜灭门,必是有备而来。”
“那墨书身上的木牌……”
“应是墨氏祖传护身之物。”蓝忘机目光轻轻落在墨书腰间——那块半块小木牌,一直被她用红绳系着,贴身藏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小截边角,“以全族灵息温养多年,才能护她魂魄安稳,在乱葬岗那样的地方也不被邪祟侵体。”
魏无羡了然。
难怪之前那缕残怨靠近三尺便自行退开,不是怕她,是怕她身上这块墨氏族牌。
两人正低声交谈,原本安安静静看图册的墨书,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魏无羡立刻回神:“怎么了,小书?”
墨书仰起小脸,手指着自己身前的地面,眼睛亮晶晶的:“花……花花。”
魏无羡低头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
只见光洁的青石地面上,不知何时,竟悄然冒出了一点极嫩的绿芽。那嫩芽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一点点往上抽长,很快舒展成一片小小的叶片,叶片中央,还凝着一滴极细的灵气水珠。
不过瞬息之间,一朵米粒大小的淡蓝色小花,悄然绽放。
藏书阁常年干燥,地砖坚硬,从无花草生长。
更何况,这根本不是寻常凡花。
花瓣上萦绕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灵气,清润绵长,带着竹林般的沉静气息,正是墨氏一脉独有的灵息。
墨书自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小花好看,伸出小手想轻轻碰一碰。
“不可。”蓝忘机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却坚定。
墨书不解地看着他:“蓝爹爹?”
蓝忘机没有解释,只是抬手轻轻一拂。
那朵小花便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转瞬即逝。
魏无羡心头震动,压低声音对蓝忘机道:“她方才……是无意识引动了地脉灵气?”
蓝忘机眸色微深,点头:“天生灵体,血脉之力未醒,却已能引动周遭灵气滋生草木。若是被有心人察觉……”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两人都清楚后果。
怀璧其罪。
墨书身上有墨氏血脉,有护身灵牌,又守着灵眼后人的身份,一旦暴露,必定会引来当年那些凶手的注意。
到那时,麻烦就不是一般的小了。
“看来这云深不知处,也并非绝对安稳。”魏无羡轻轻揉了揉墨书的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被温柔覆盖,“往后更要看紧她,不能让她在外人面前显露异样。”
蓝忘机“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墨书懵懂的小脸上,语气沉了几分:“有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魏无羡心头一安,笑了笑:“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就在这时,藏书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两人同时抬头。
蓝启仁一身规整的青衫,胡须整齐,面色严肃,正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朝这边看来。
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把墨书往身后藏。
当年被蓝启仁抓违规抓出阴影,时至今日,依旧条件反射般心虚。
蓝忘机倒是镇定,微微颔首:“叔父。”
蓝启仁缓步走进来,目光先在墨书身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魏无羡,最后落在蓝忘机手中那本秘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们在此翻找旧档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严肃,却比往日柔和了些许,没有往日那般严厉训斥。
蓝忘机没有隐瞒,也没有细说凶险,只简洁道:“查墨书身世。”
蓝启仁沉默片刻。
他其实早已隐约察觉,这个被两人带回云深的小丫头,并非普通孤女。身上灵气异样,又被两人这般护在掌心,必定来历不一般。只是他一向看破不说破,既然是蓝忘机执意要护的人,他便默认了收留。
“身世一事,急不得。”蓝启仁沉声道,“云深不知处虽安稳,却也人多眼杂,仙门往来频繁,你们行事需谨慎。”
这话,已是明着默许他们暗中追查,又提醒他们不可声张。
魏无羡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蓝启仁会一通训斥,说他们多管闲事,说不合规矩,没想到竟是这般态度。
蓝启仁像是看穿他心思,冷冷瞥了他一眼:“别以为老夫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既入了云深,便是蓝氏半个中人,老夫不会坐视她身陷险境。”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依旧硬邦邦:“……藏书阁秘档,不可随意带出。若需查阅,随时来便是。”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履沉稳,背影严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直到蓝启仁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魏无羡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叔父今日……居然这么好说话。”
蓝忘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叔父向来面冷心热。”
墨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个严肃的老爷爷走了,立刻放松下来,拉了拉魏无羡的衣袖:“爹爹,饿……”
折腾一上午,也确实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魏无羡笑着把她抱起来:“好,咱们回去吃饭,今日让后厨给你做莲子羹。”
蓝忘机将秘档放回原处,又把那页残纸仔细收好,贴身放置,随后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温暖,洒在云深的石板路上,一片宁静祥和。
墨书趴在魏无羡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飞檐上的飞鸟,看着路边的翠竹,小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魏无羡低头看着她,蓝忘机走在一旁,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
前路虽有隐忧,虽有未知的风雨与仇家,可此刻阳光正好,身边有人,掌心有稚子,岁月温柔,步步安稳。
魏无羡忽然觉得,就算将来真的要面对墨竹坞当年的真相,要面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是魏无羡。
身边是蓝忘机。
他们一起走过最黑暗的深渊,熬过最孤苦的岁月,连生死都一同跨过,如今不过是查一桩旧案,护一个稚子。
何惧之有。
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低语。
静室的方向,已有淡淡的饭菜香气飘来。
墨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一歪,靠在魏无羡颈窝,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魏无羡脚步放得更轻,声音温柔:“困了就睡一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墨书“嗯”了一声,小嘴巴抿了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路缓缓向前,安静而温暖。
那些藏在旧纸残痕里的秘密,那些隐在暗处的凶险,暂且都被搁置在明媚的日光之下。
眼下,只守着这一段人间烟火,便足够心安。